302章乾清议边事,辽海起嫌隙 (第2/2页)
“不行!”朱常洛骤然停下脚步,周身焦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厉的厉色,“这笔账,绝不能这般糊涂算下去。熊廷弼要粮要饷,朕可以给;但这些银子究竟是用在了边关防务的刀刃上,还是填了那些贪官污吏的私囊,朕绝不能做这个睁眼瞎!”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安,语气不容置疑:“传朕旨意,命内阁首辅方从哲,选派得力钦差,即刻赶赴辽东,替朕彻查辽东兵饷、卫所实情,朕倒要看看,朕的江山,究竟被蛀空到了何种地步!”
泰昌元年2月,朝廷以户科给事中姚宗文为钦差,赴辽东阅视军务、核查粮饷。此行名义上是察边备、核军实,实则出自首辅方从哲的授意——一则监视熊廷弼,二则为浙党中人谋一份前程。姚宗文自己更是把这趟差使,当成了咸鱼翻身、一步登天的阶梯。
刚入辽境,姚宗文还维持着几分钦差体面,并未立刻发难。他心中算盘打得极响:熊廷弼是楚党魁杰,手握辽东经略大权,说话分量极重;自己在朝中久闲无缺,若能得熊廷弼在御前密荐,升个京卿不难,若能顺势留在辽东做监军,那更是手握实权、近水楼台。
是以初见熊廷弼时,姚宗文语气还算谦和,公事略一过问,便屏退左右,把心底私求和盘托出。
“经略久镇辽东,功在社稷,一言轻重,朝野皆知。”姚宗文堆着笑,语气恳切,“学生丁忧归里三年,回京之后,旧缺被占,屡推不就,久在闲散。此番奉旨阅视,只求经略在奏疏中附笔一言,举荐学生升补京卿,或留于辽东监军,学生必铭记大恩。”
熊廷弼听罢,眉头微蹙,只淡淡反问:“你懂兵事?”
姚宗文一怔,随即笑道:“监军重在监察军纪、催督粮饷,未必需要亲赴战阵……”
“辽东不是朝堂清议之地。”熊廷弼直接打断,语气冷硬,“后金野战无双,我军新败之余,只能坚壁清野、凭城固守、徐徐练兵。监军若不懂战、不知兵、不晓地利敌情,轻则乱军令,重则误军亡师。你连基本战守形势都看不清,如何监军?”
姚宗文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本以为,大家同朝为官,一浙一楚,虽不同党,也算门户中人,彼此抬举一手是情理之中,哪知熊廷弼半点情面不讲,直接拿“不懂兵”来堵他。
“经略此言未免过苛。”姚宗文强撑颜面,“后金不过塞外蛮夷,部落乌合之众,萨尔浒之败,多是将帅调度失宜、天气不利所致,并非明军真不能战。只要主动进兵,犁庭扫穴,何愁不能一雪前耻?”
熊廷弼听得冷笑:“主动进兵?你可知后金重甲骑兵冲阵之势?可知我军步兵野战不堪一击?你只看见朝廷兵马众多,看不见粮草不继、器械朽坏、将士胆寒。真要依你之言轻出,不出百里,必遭合围,到时候你是替将士死,还是替朝廷哭?”
一番话,噎得姚宗文面红耳赤,心中羞恼已生。他求举荐、求监军,被熊廷弼以“不懂兵”三字严词拒绝,半点转圜余地都无。私愿落空,他对熊廷弼的不满立刻翻涌上来,往日的客气尽数抛去,转而处处挑剔、事事刁难。
阅视粮饷时,他故意吹毛求疵,揪住账尾细枝末节不放,暗地向随行人员索求孝敬,稍有不如意便厉声呵斥,扬言要参劾地方官员。
议论防务时,他更是大放厥词,公然反对熊廷弼坚壁清野之策。
“边民安土重迁,经略一概驱迁、毁弃田舍,岂不失尽人心?”姚宗文当众高声道,“依我之见,便该令百姓就地屯田,且战且耕,就地取粮,以减朝廷转运之费,岂不两全其美?”
帐内诸将闻言,多有低头强忍笑意者。
熊廷弼看着他,如同看一个痴人,当众反问:“屯田?后金骑兵说来就来,你屯田是为大明种粮,还是为后金抢粮?真要留民于野,敌军一至,百姓被掳、粮食被夺,我军为护屯田,必须出城野战,以短击长,几场仗下来,辽东精锐便会尽数耗光。你这哪里是屯田,分明是资敌、败兵、亡边!”
一句句,直戳要害,丝毫不给情面。姚宗文在众将面前被当众嘲讽、批驳得体无完肤,只觉得颜面扫地,恨意更深。他本是来求升官、求地位的,结果不仅所求被拒,还被熊廷弼屡屡当众羞辱,斥为不知兵的空谈之辈。
至此,两人已是彻底撕破脸。
姚宗文拂袖而起,厉声道:“熊经略果然刚愎自用!学生奉旨阅视,自有奏报朝廷之权,经略今日待我,他日休要后悔!”
熊廷弼扬眉冷笑:“我守我的辽,你奏你的本,悉听尊便。”
姚宗文气得浑身发抖,不再多言,一甩袍袖,怒气冲冲离开经略行辕,径直回到自己钦差行馆。他进门便踹翻脚边几案,胸中一口恶气难平,正恨恨咒骂,门外随从进来禀报,称辽官刘国缙求见。
姚宗文定了定神,冷声道:“让他进来。”
他心中已然明白,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换一条路走——熊廷弼既然不给他体面,不给他前程,那他回朝之后,便要让熊廷弼,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辽东,大明的北方门户,熊廷弼想要把辽东打造成铜墙铁壁,却不知打破铜墙铁壁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内部瓦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