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章乾清议边事,辽海起嫌隙 (第1/2页)
乾清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化不开案头堆积奏章带来的沉郁气息。
泰昌帝朱常洛指尖捏着两份奏疏,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漾开一丝久违的舒展笑意。
一份自朝鲜而来,是光海君李珲的请罪书,笔下言辞恳切谦卑,姿态放得极低,近乎俯首帖耳;另一份,则是边将林驰驰递入京的捷报。万历三十九年年底挥师出关,至如今泰昌元年便传捷报,这不仅仅是辽东边境的一场军事小胜,更是他登基称帝以来,上天送来的第一份贺礼。
而更让朱常洛心头畅快的,是随同奏疏一同解送入京的十万两白银。这笔钱,是朝鲜方面为谢罪、为求援,百般拼凑而来的助饷银,林驰竟无半分截留,分文未动全数上缴内帑,这份通透与忠心,在眼下贪墨成风的边将之中,实属难得。
“林驰此人,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朱常洛指尖轻抚过奏折纸面,随即随手将奏疏搁在鎏金案头,周身气压都轻快了几分。
只是这份快意,堪堪维持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匆匆而入的脚步声打碎。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弓着身子,双手捧着一叠厚如城砖的加急奏章,步履轻缓地走进暖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皇爷,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加急边报,还有户部催要辽东粮饷的奏本,全都堆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朱常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继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他抬眼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只觉得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张着血盆大口,虎视眈眈地要将他的内帑、他的心力,尽数吞噬殆尽。
自登基继位以来,为稳住这风雨飘摇、千疮百孔的大明江山,他早已从内帑中拨出无数银两。先是萨尔浒惨败后,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再是南北各地接连大旱的赈灾银,如今本就库藏空虚的户部,再一次将手伸向了他的私库。
他耐着性子,随手翻开熊廷弼的奏疏。
疏中文字,字字都透着熊廷弼素来那般刚硬执拗的“铁刺猬”性子。其所呈辽东战略,看似笨拙,却字字务实:以守为攻,以堵为剿,以耗疲敌。加固沈阳、辽阳两座重镇,修复辽东沿线残破城堡,深挖壕沟、广设陷阱,全境坚壁清野,死死拖住后金铁骑。
“这熊廷弼,是要把整个辽东,筑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囚笼啊。”朱常洛轻叹一声,眉头已然紧锁。
他心知肚明,这套方略对付不擅攻坚的努尔哈赤骑兵,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计策,可这哪里是镇守边关,分明是往无底洞里烧钱。边关每一块城砖、每一石粮草、每一副甲胄,都要靠白花花的银子硬生生堆出来。
“王安,户部那边究竟是何说辞?朕早已下旨加征辽饷,难道还填不上辽东的窟窿?”朱常洛抬手揉着发胀的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王安苦着一张脸,躬身回话,声音里满是无奈:“皇爷,户部尚书日日在户部哭穷,说是全国加征九厘辽饷,账面上额定五百余万两白银,可地方官府层层截留、皇庄勋贵尽数免税、民间土地诡寄成风,真正能足额解送入京的,不过四百八十万两。即便这点银子,还没在户部库房捂热,就被工部、兵部先行划走一百二十万,余下三百六十万两,全数要发往辽东支应军需……”
“三百六十万两,尚且不够?”朱常洛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已然带上怒意。
“皇爷圣明,这还未算上路途转运的损耗,更别提如今飞涨的粮价。”王安身子躬得更低,声音也愈发微弱,“近些年北方连年大旱,南方又屡遭涝灾,粮食大幅减产,米价早已从往年的两钱一石,飙升至三两一石。单单广宁一地,便拖欠军饷一百二十万两,熊大人麾下要养十三万边军、七万匹战马,一年军需粮草算下来,饷银缺口高达八百多万两啊!”
“砰”的一声,朱常洛猛地合上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
“十三万大军?怎么反而少了?朕分明记得,兵部册籍上,单沈阳卫便上报兵员四万三千人,这其中,难道没有猫腻?”朱常洛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安。
王安心头一凛,愣怔片刻,才敢压低声音凑近回话:“皇爷圣明,这账面上的兵丁数字,向来水分极大。奴才私下听闻,底下各卫所吃空饷早已是不成文的规矩,沈阳卫看似在册四万余人,实际能披甲上阵的战兵,怕是连一万都不到……”
朱常洛瞳孔骤然微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虽知晓官场贪腐、卫所废弛,却没料到,边关兵员的水分竟大到如此地步。
“还有皇爷,这饷银自京城库房拨出,一路上要经过漂没、折色、火耗三道鬼门关,再经各级官吏、押运将官层层扒皮克扣,真正能送到辽东士卒手中,能剩下三四成就已是万幸了!”
王安的这番话,如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朱常洛的心口。
他垂眸看向案头,那刚入库的十万两朝鲜助饷银,方才还是他心头唯一的慰藉,此刻看来,不过是杯水车薪,转眼便要被扔进辽东这个无底深渊,连半点声响都溅不起来。
“朕的内帑,难道是大风刮来的不成?”朱常洛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在暖阁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无力,“朕登基以来,从未效仿先帝那般挥霍无度,宫中赏赐、用度一概裁减节省,可这银子却如流水般往辽东砸,连半点回响都听不见!”
他心中清明,辽东饷银的窟窿,牵扯着朝堂上的东林党、浙党,牵扯着京城勋贵、地方官吏、边关将领,各方利益集团盘根错节,以他如今刚登基的根基,一时半刻根本无法彻底清算。可若是就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银子被贪墨蚕食,他实在不甘心。国库空虚无法开源,便只能从节流、查贪入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