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章地裂(3)狂风卷,将门一死军心寒 (第1/2页)
万历三十九年,四月初。
萨尔浒惨败的噩耗传入京师不过旬日,紫禁城内已是风声鹤唳。自叶府议事不欢而散,东林党人不再隐忍,科道言官纷纷上疏,弹章一日数十道,堆砌御案,几乎将金銮殿淹没。
万历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内容却大同小异——皆是追讨辽东丧师之罪,矛头层层递进,直指杨镐与方从哲。
而弹劾一起,叶向高直接辞职致仕,他要向皇帝表明自己与此事无关,也对东林党在这个时候的行为表达不满。
但这并不影响东京的后续行为,最先动手的,是那些专挑软柿子捏的言官。
御史汤兆京上疏,劾李如柏:“南路拥兵观望,闻败先逃,坐视他路覆没,怯战误国,暗通女真。”
吏科给事中曹于汴上疏,劾马千乘:“轻敌冒进,遇敌不查,轻入险地致使川军尽没,丧师辱国。”
御史张之道上疏,劾林驰:“闻令不退,固执死战,徒耗朝廷精锐,逞匹夫之勇而坏大局。”
御史李常更绝,上疏并劾李如柏、马千乘、林驰三将:“或怯或躁或悍,皆不守节制,以致六路尽溃。”
——三将,三种死法。逃回来的,是怯;活着回来的,是悍;没回来的,倒是干净了。可朝堂上没人关心他们怎么死的,只关心他们能用来证明什么。
弹劾诸将的奏折,不过是前菜。
真正的主攻,尽数落在杨镐与方从哲身上。
吏部尚书孙丕扬上疏,劾辽东经略杨镐:“昏聩无谋,分兵致败,丧师十余万,辱国丧师,罪在不赦。”
吏部侍郎王图上疏,劾杨镐:“驭下无方,号令不行,讳败推过,委罪诸将,欺君罔上。”
劾杨镐者,前后不下二十余疏。
而东林党真正的杀招,是顺着杨镐,直扑内阁首辅方从哲。
孙丕扬再疏,劾首辅方从哲:“任用匪人,力荐杨镐,误国主谋,当引咎自罢。”
王图上疏:“方从哲庇奸误国,杨镐之败,实内阁之败,非独边臣之罪。”
汤兆京联合同官数十人合疏:“浙党把持朝政,任人唯亲,边事崩坏皆由内阁养痈。”
更有甚者,弹章中隐隐将矛头指向户部,指向万历。言前线军饷匮乏,而民间税收益重,这些钱都用去了哪里?是不是被杨镐、被浙党贪墨了?
——这已经是试探。试探皇帝的底线在哪里。
朝堂上吵得沸反盈天。
浙党亦全力反扑。姚宗文、刘廷元等人上疏辩解,称兵败乃天时、粮饷所致,东林借边事倾轧内阁,动摇国本。
方从哲亲自上疏,请稳大局:“辽东新破,后金旦夕南下,当以补兵筹饷为先,不宜骤诛大帅、搅动朝局。”
可东林党人寸步不让。
朝会之上,孙丕扬厉声而言:“萨尔浒数万白骨未寒,杜松、刘綎名将授首,浙党尚敢包庇杨镐,是何心肝!”
王图亦厉声道:“今日不斩杨镐,不斥方从哲,明日奴酋兵临辽沈,谁复为朝廷守土!”
朝堂喧腾如沸,两党嘶吼相攻,比关外战场更为混乱。有人拍案,有人怒骂,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说“尔等误国奸臣”,有人当场就要脱帽辞官。
而万历,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凉了。他没有让人换,只是把茶盏放下,继续看着下面。
没有阻止,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咳嗽一声。
他只是在看。
退朝之后,万历独坐暖阁。
案上堆着两尺高的奏折。他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批。
弹劾杨镐的——朱批“着三法司严查”。
弹劾林驰的——朱批“着东厂、锦衣卫密查”。
弹劾李如柏、马千乘的——朱批“兵部议处”。
弹劾方从哲的——朱批“知道了”。
都是同意。都是“可以查”。皇帝似乎对追责战败充满了热情。
然后,他翻到一本奏折。那上面写着:“……辽东之败,实因粮饷不继。粮饷不继,实因内帑不发……”
万历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
他没有批。没有朱笔。什么都没有。
只是把那份奏折轻轻放在了一边,然后继续翻下一本。
——留中不发。不是不同意,是不许再提。
殿外,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病体沉重,已多日不曾入值。替他侍笔的小太监不敢多问,只默默记下:今日留中者,凡涉内帑、粮饷者,皆未发。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不是从小太监嘴里——朝堂上的人,不需要小太监传话。他们只看发出来的奏折,就知道哪些话题是皇帝不想听的。
浙党与东林党,都是人精。
他们看到了万历的朱批:弹劾武将的,批了;弹劾杨镐的,批了;弹劾方从哲的,批了“知道了”——这四个字,不算同意,也不算反对,但至少没留中。
而那些提内帑、提粮饷、提户部贪墨的,一本都没发出来。
懂了。
皇帝需要有人为战败背锅。这个人可以是杨镐,可以是方从哲,可以是李如柏、林驰、马千乘——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能是户部,因为户部没钱就会牵扯内帑;不能是内帑,因为内帑是皇帝的私房钱;更不能是皇帝本人,因为圣天子怎么可能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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