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章 地裂(2)两党相斗,后金复来 (第1/2页)
方府密室
方从哲手中的信纸已被捏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他又看了一遍杨镐的手书,那字里行间的慌乱与推诿,仿佛透过纸背刺向他的心脏。
“方恩师钧鉴:
辽左之役,学生殚精竭虑,夙夜经营。奈何天时不假,粮饷不继,户部催饷如催命,辽阳库银不足三月之支。大军粮草不继,不得不分兵速战以求侥幸。
然诸将骄悍,视军令如儿戏。杜松贪功冒进,置大军于不顾;马林怯懦失据,一触即溃;刘綎轻敌中伏,身死名裂;李如柏观望不前,坐失战机;马千乘遇敌不查,林驰闻令不退。此六路之中,竟无一路能如臂使指!
学生虽有经略之责,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诸将各自为战,学生号令难出辽阳城。此诚非学生一人之罪也,实乃众将狂傲,致大军皆没。
今六路尽墨,辽东精锐丧尽,学生罪该万死。然死不足惜,唯恐浙党在辽东数年经营,毁于一旦。恳请恩师在陛下面前为学生缓颊,学生愿戴罪立功,结草衔环以报。
学生杨镐顿首,泣血以闻。”
“好一个‘众将狂傲’!”方从哲冷哼一声,将信纸扔在炭盆中。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杨镐的辩白。
方从哲虽是文官,不懂兵法,但他知道杜松、刘綎皆是万历朝的名将,尤其是刘綎、林驰,都是前些年参加过抗倭护藩的悍将,战功赫赫。这样的悍将,若主帅调度得当,何至于全军覆没?
真正致命的,是这“分兵六路、限期会剿”的昏聩策略,以及为了赶在粮草耗尽前进兵的仓促。
“大人。”心腹管家悄声入内,“吏科给事中姚宗文、御史刘廷元等人在偏厅候着了。还有,齐党、楚党的几位爷也到了。”
方从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杨镐这枚棋子,废了。
但他不能保杨镐,他得保浙党。
“让他们进来。”方从哲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阴沉,“告诉诸位,今日不谈私情,只谈‘大局’。杨镐必须有人保,但不是保他的命,是保他的‘罪’不牵连到内阁,不牵连到我们。”
片刻后,偏厅内烟雾缭绕。
姚宗文、刘廷元、邵辅忠、徐兆魁、王绍徽、于永清、张似渠,以及齐、楚、宣党的代表济济一堂。
“杨镐是方阁老提拔的,如今出了这等大纰漏,东林那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姚宗文率先开口,神色凝重,“他们定会咬定是‘用人失察’,进而攻击内阁。”
方从哲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淡淡道:“杨镐之罪,在于轻躁冒进。但诸位要记住,辽东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天意与粮饷之困。若东林党借此发难,我们便说,是户部拨银迟缓,是兵部调兵不当。至于杨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该推出去的时候,自然要推出去。但绝不能让他们借杨镐的脑袋,砸了我们的饭碗。”
叶府正堂
与此同时,叶向高府上的气氛却如冰窖般寒冷。
孙丕扬、王图、曹于汴、汤兆京等东林骨干齐聚一堂。茶刚上齐,孙丕扬便“霍”地起身,对着叶向高深深一拜,声音颤抖,不知是悲愤还是激动。
“阁老!辽东六路大军,十余万国朝精锐,一朝尽墨!杜松、刘綎等宿将战死,马林溃逃,李如柏怯战,马千乘、林驰两部也几乎全军覆没。此乃我大明开国二百年来,从未有之奇耻大辱!朝野震动,百姓哗然,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朝廷威信何在?”
孙丕扬的话字字泣血,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王图紧随其后,言辞更为犀利:“杨镐以一介文官,窃据经略要职。六路分兵,本就不合兵法;又催促进兵,不顾天时地利。被那女真奴酋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此等庸帅,不斩不足以谢天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阁老,”曹于汴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杨镐一人之罪尚小,浙党误国之罪乃大!方从哲等人盘踞朝堂,结党营私,阻塞言路。杨镐之败,非偶然也,乃浙党用人之失、治国之失的必然结果!若不借此机会肃清浙党,日后还会有第二个杨镐、第三个杨镐!国朝若是如此,大明山河如何不碎?”
句句不离社稷,口口却是党争。
汤兆京见火候已到,立刻说道:“我等已联络科道同僚,准备联名上疏,弹劾杨镐丧师辱国,并及浙党诸人用人不当之罪。只求阁老在朝堂上,不为浙党缓颊,至少保持中立。若能暗中支持,则更好。此非为党争,实为社稷!”
说罢,孙丕扬等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叶向高坐在太师椅上,沉默良久。作为当朝首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辽东的烂摊子有多难收拾。
“诸公请起。”叶向高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诸公所言,老夫岂不知?杨镐之失,浙党之弊,朝野共见。老夫虽不才,亦知忠奸是非。”
他先安抚了众人,随即话锋一转:“然诸公想过没有?辽东新败,后金虎视眈眈。诸将死得死,败得败,边军人心惶惶。此时若朝堂再起大狱,追责杨镐,牵连浙党,势必引起朝局动荡。前方将士闻之,会怎么想?‘朝廷在内斗,却没人关心我们死活。’到那时,只怕不用后金来打,辽东诸将自己就先乱了。”
“弹劾杨镐,老夫不反对。但诸公想一想,杨镐是浙党的人,你们弹劾他,方从哲等人必然死保。朝堂上势必两党激斗,互相攻讦。到时候,谁还有心思去管辽东?谁还有精力去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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