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章地裂(3)狂风卷,将门一死军心寒 (第2/2页)
所以,两党都明白了:只要不谈内帑,该怎么斗就怎么斗。
于是,弹劾的浪潮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一波一波的互相指责,一波一波没有底线的造谣,开始了。
有言官弹劾方从哲的儿子:
“方从哲家教丧尽,纵子宣淫,狎妓杀人,秽声闻于宫禁。有其父必有其子,其闺门不肃、品行污下可知。”
——没有证据,不需要证据。只要说得够狠,就有人信。
还有人弹劾杨镐在辽东私卖军粮给后金,弹劾林驰通敌是为了换取突围,弹劾李如柏的遗书里藏着与努尔哈赤的密约。
真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弹章能让对方难受。
朝堂上,每个人都在喊“为了江山社稷”。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江山社稷,不过是他们党争的遮羞布。
方从哲自入仕以来,从没有像最近这么狼狈,东林党弹劾的奏折如利箭般向他和他的家人射来。在方从哲看来,东林党已经疯了,不光拿他儿子说事,甚至有文官都说出他方从哲7岁时偷看寡妇洗澡,自幼就品行不端这种话了。这已经是没有文人底线了,纯粹的污蔑泼脏水了。这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最可怕的不是他们给你定罪,而是他们逼着你去洗清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罪名,你不洗那罪名就是真的,你洗,那你就不断的陷入这样的自证逻辑中去。这简直是荒唐!有辱斯文!
其次,他没有想到万历皇帝最近突然“勤政”了,甚至很多弹劾的朱批都是皇帝亲自写得。这个是他没想到的,在他了解的万历帝,对于东林党本就不喜欢,东林党在万历帝征江南矿税,商税上一直与皇权恶斗。他自然是知道万历的心思的,只是皇帝此时在这个事情上不是稳定朝堂局势,还在想着自己的钱袋子着实让他匪夷所思。
最后一个是让他最震惊的消息,最近不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在京城到处流传李如柏之所以按兵不动,不战就退兵是因为私通女真,叛君误国。而林驰的奋武军能够从后金4万大军的包围下突出重围,也是林驰早投靠了努尔哈赤,林驰能够顺利返回大明也是后金礼送出境的,一开始就说好的。
这最后一个是最致命的,首先这两路的确是没有全军覆没,而且李如柏的确是不战而退,而林驰也的确是从后金的腹地,在后金的团团包围下突出重围还能退回大明,本身也是疑点重重。而如果被东林坐实林驰与李如柏有问题,那杨镐至少也是个失察之罪导致十数万明军战没,那杨镐就是必死!而杨镐必死,那浙党也逃不脱。
而同一时刻,辽东的赫图阿拉
“父汗,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就看明朝政府会不会上当了。”皇太极抱拳道。
“很好,战场上我们杀不了林驰和李如柏,但战场下能杀了他们,效果更好,代价更小,就算失败也无所谓,不费我大金一兵一卒,老八,你做的不错!”
“为父汗分忧是儿子的本分”
方从哲没有办法,这样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麻烦,于是他安排了一个亲信然后又写了一封信,亲信绕过官道直奔辽东亲见李如柏,一封信给了林驰的监军李进忠。其实很多人不知道,浙党在一定程度上和宦官集团也是同盟,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对手——东林党。同时他们也有一个一致的政治目标——保皇权。他们的保皇权的目的不同,浙党对于皇帝安排太监去江南收税并不反对,因为他们知道户部没有钱。而他们自己都是大地主,军队利益的代表人,如果皇帝不向江南收税,那这个税就要落到大地主头上了,同时不收税,那些边军将领如何吃空饷喝兵血?所以他们要保皇权,让皇帝去江南收税,而不去收大地主的税。而太监保皇权是因为他们是皇帝的家奴,皇权是他们的权力基础,而收税既能充实皇帝内帑,让他们的主子开心又能让他们的私人钱包鼓起来。所以他们这两个政治团体天生与代表江南士绅利益的东林党无法尿到一个壶里。
方从哲给李如柏的信非常简单,让他做一道选择题,他让亲信给李如柏带了句话:
闻郑雍姬之母有言:‘人尽夫也,父一而已’。今辽东局势亦然。
李如柏瞬间明白,他李如柏乃‘夫’,可弃;李家将门与内阁大局乃‘父’,不可失。李如柏一死,便可断东林之舌。是保自己的命还是李家整个家族的命。晚明,只有死了的人不会被追究责任,李如柏不死,杨镐就得死,浙党就危险!李如柏死了,那私通后金的线就断了,国朝不会为难死人。
李如柏长叹一声,指尖冰凉,浑身气血都似冻住。他默然入内,换上一身簇新的总兵官服,玉带束腰,甲胄齐整,一如当年赴边时模样。
案前提笔,手微颤抖,墨落纸上:
“臣李如柏,以一败军之将,丧师辱国,上负皇恩,下愧百姓,罪无可赦。今以一死谢天下,聊赎前愆。家中妻儿老小,素无参与军机,伏乞陛下圣明,宽宥家小,放归田里,臣纵死九泉,亦感天恩。”
写罢掷笔,悬索于梁。他望着京师方向,长长一拜,满眼皆是无尽无奈与绝望,转身蹬翻足下板凳,辽东将门的继承人,就此归于寂寂。
-而李如柏一死,辽东李氏旧部、家丁、亲军、依附李家的武将、堡官、城守……
全部心里只有一句话:
“朝廷连辽东将门李家都能逼死,我们算什么?朝廷能放过我们?”
四月的春风能够慢慢化开辽东的积雪,却化不开辽东人心中的坚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