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章 天崩(29)知止不殆,海上生花 (第1/2页)
巨响过后,整个世界仿若被骤然按下了静音键,天地间只剩漫天烟尘缓缓弥散,连风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绝非寻常战场的爆炸,而是九幽地狱在人间撕裂了一道狰狞裂口,将无尽的毁灭与血腥倾泻而出。
中路战场之上,无论是奋武军浴血死战的悍卒,还是后金素来骁勇的巴图鲁,此刻尽皆如被抽去魂魄的木偶,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殉爆,生生将坚实的大地撕裂出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狂暴无匹的气浪化作一双无形巨手,数百斤重的靖边大将军炮在它面前,竟如同揉弄面团般被轻易扭成麻花,狠狠抛向半空,再重重砸落,摔成一堆废铁。
紧随其后的,是一场令人作呕、彻骨心寒的血雨。
那些距炮阵最近的士卒,不分明军与后金兵,瞬间被火炮炸碎后迸发的金属风暴撕成齑粉。气浪裹挟着碎肉、骨渣与铁屑直冲云霄,又在重力的牵引下,化作漫天猩红雾霭,淅淅沥沥地浇落下来,沾在盔甲上、脸颊上,粘稠得让人窒息。
“啪嗒、啪嗒……”
粘稠温热的液体顺着盔甲缝隙滑入口中,浓烈的腥咸气息瞬间充斥鼻腔,直冲头顶。一名后金士兵茫然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尽是刺目的猩红,他眼神呆滞,尚未从这极致的恐怖中回过神,便见前方厚重的烟尘渐渐散去,一支队伍跌跌撞撞地从废墟中冲了出来。
那是大金最精锐的正黄旗,是努尔哈赤手中最锋利的利刃。
可此刻的正黄旗,早已没了往日冲锋时的如狼似虎,没了那股睥睨天下、欲捅破苍穹的悍勇。士卒们丢盔弃甲,兵器散落一地,眼神涣散空洞,仿若刚从阎王殿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连脚步都虚浮不稳。而领头之人,竟是金国储君、努尔哈赤长子——褚英。
褚英的坐骑不住喷着响鼻,四蹄打颤,显是也受了极大惊吓。他的脸上沾满了不知属于何人、早已凝固的血肉,那双素来不可一世、满是桀骜的眼眸里,此刻只剩尚未散尽的惊恐,连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全然没了储君的威严。
“血债血偿!”
一声暴喝陡然炸响,如同惊雷划破死寂的战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林驰浑身浴血,猩红的鲜血顺着战甲纹路不断滴落,手中长刀高高举起,直指苍穹,刀锋之上还沾着敌人的血迹,寒光凛冽。他身后的亲兵死死扛着那面残破不堪,却依旧挺立不倒的奋武军大纛,扯着嗓子嘶吼着跟上主将的步伐,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决绝。
“血债血偿!杀!”
中路的奋武军终于从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们望着一马当先的主将,望着那面象征着军魂、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残破大纛,再低头看向满地同袍的残肢断臂,看着炮阵方向化作焦土的阵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怒火瞬间冲垮了心底的恐惧,席卷了每一名士卒。
炮兵兄弟全都没了!苦心经营的炮阵没了!全是被这群后金狗贼逼死的!此仇不共戴天!
“杀!!!”
绝境之中,人的潜能被彻底激发,满腔悲愤化作无穷战力。奋武军士卒们爆发出远超平日的惊人战意,他们顶着满头满脸的血雨,双目赤红,状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悍不畏死地狠狠撞向惊魂未定、士气尽丧的后金军。
一名火铳手双眼布满血丝,手中火铳的铳口早已滚烫变形,无法再远程射击,他干脆装上铳剑,红着眼见人就捅。一名后金兵刚仓促举起盾牌,便被这明军士卒猛地踹翻在地,锋利的铳剑瞬间刺穿其胸膛,捅了个对穿。火铳手拔出铳剑,状若疯魔,竟还想跃出阵前追杀,满脑子只剩复仇,险些将上前阻拦他冲锋的把总也一并捅伤。
“别拦我!杀光这群后金狗贼!为兄弟们报仇!”
更有甚者,后金溃兵早已逃出火铳射程,可仍有火铳手机械地、疯魔般重复着装弹、瞄准、射击的动作,手指扣动扳机的力道越来越大,哪怕铳口再也喷不出火舌,也不肯停下,唯有这般动作,才能稍稍缓解心中的剧痛与恨意。
右翼正黄旗的溃逃,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中路的崩溃如瘟疫般迅速蔓延至左翼。后金军士气彻底崩盘,再无半分抵抗之力,只顾着四散奔逃。林驰眼疾手快,牢牢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借着敌军溃乱之势,用敌人的鲜血,硬生生稳住了奋武军即将倾覆的阵线,将濒临绝境的战局拉回一丝生机。
……
战场西侧的山坡后方,努尔哈赤勒马伫立,周身气压低沉,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那面依旧稳步向前推进的“林”字大旗,望着阵中高呼“将军威武”的明军残兵,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有震怒,有惋惜,更有深深的忌惮。
作为身经百战、纵横白山黑水的统帅,他设想过奋武军会殊死抵抗,甚至设想过会有零星炮手点燃火药,与八旗兵同归于尽。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奋武军的炮兵竟会决绝到这般地步,更没想到林驰的心性竟狠厉至此——不是炸毁一两门火炮,而是整个炮阵,几乎所有重炮、轻炮,一次性全部殉爆,不留丝毫余地。
方才褚英率领正黄旗冲入炮阵的那一刻,努尔哈赤甚至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仿佛已经看到这些大明重炮被拖回赫图阿拉,成为日后敲碎辽东各大城池的利器,一统辽东的宏图似乎近在咫尺。
可他万万没料到,那看似唾手可得的胜利,根本就是一个致命陷阱。一个用数十门大明重炮,和无数奋武军炮兵的性命,硬生生堆出来的死局陷阱。
“大汗……”身边的亲卫见他久久不语,神色愈发凝重,不由得低声唤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忐忑。
努尔哈赤没有应声,目光死死盯着溃退下来的正黄旗残兵。那些曾经号称“满万不可敌”、让周边部族闻风丧胆的巴图鲁,此刻眼里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狂傲与骁勇?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连走路都战战兢兢。就连他最勇敢、最引以为傲的长子褚英,此刻也沉默不语,垂着头坐在马背上,仿若丢了三魂七魄,全然没了储君的模样。
这是八旗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颓丧状态,军心已然散了。
努尔哈赤心中跟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当下的局势。若是连最精锐的正黄旗都被吓破了胆,那其他各旗的普通旗丁,更是毫无再战之力。倘若此刻再强行逼着他们冲锋,只怕没等冲到明军阵前,自家大军就要先闹营啸,彻底不攻自破。
这笔仗,他算得明明白白,分毫毕现。
此前剿灭五路明军,八旗大军便已伤亡万余人;正红旗早前在大岭口又折损四千精锐;这两日在这无名海岸边,与奋武军反复血战,更是硬生生填进去八千多人。若是再算上抓来充作填线卒的生女真,八旗大军合计损失早已超过两万五千余人。出阵前的6万大军,打到现在,已经快伤亡一半了。
这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大金国的根基所在,是他在白山黑水间蛰伏几十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老本,是八旗赖以称霸辽东的根本。
再打下去?即便最终能啃下林驰这块硬骨头,彻底歼灭奋武军,他努尔哈赤也必定伤筋动骨,元气大伤。到时候,明朝其他各路援军若是趁机赶来,他非但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而可能满盘皆输,得不偿失。
“同归于尽……”努尔哈赤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指尖微微攥紧。
他是马上君王,是纵横沙场的战神,但他更是一个精明狠辣的政治家。他绝不能接受与奋武军同归于尽的结局,可他也不能轻易言退,尤其是在两军对垒、大纛相望的关键时刻,大汗的威严比黄金还要珍贵,一旦示弱,八旗军心便会彻底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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