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章 天崩(28)监军擂鼓,炮碎震敌 (第2/2页)
陈虎不再哭泣,他猛地朝林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磕得渗血,眼泪已干,眼神中只剩下赴死的决绝。
“将军,末将尽责了!若大军能够返回,望将军照顾末将麾下儿郎的家眷!”
再一磕头,陈虎翻身上马,策马扬鞭,像一支离弦的箭般疾驰返回炮阵,没有回头。
李进忠全程都在林驰身边,听着林驰与陈虎的交谈。作为监军,他虽不懂具体的兵法布阵,但也看得出奋武军已到了生死关头。右翼苦战不退,中军与左翼也是岌岌可危,一旦炮阵再陷落,敌骑侧击中军,则全军必败无疑。
然而,当他听到林驰宁愿炸毁全军重器也绝不资敌,甚至那句“炮为骨,兵为血”的话时,他彻底震惊了。而陈虎那句决然的“末将尽责了”,更是让他感受到了这支大明强军的赤胆忠魂与必死之志。
不知何时,眼泪已经顺着李进忠的脸颊无声落下。他想起了朝堂上那些整日争吵、互相攻讦的文官,想起了杨镐那副刚愎自用、纸上谈兵的面孔,一股怒火从心底喷涌而出。
“杨镐误国……这帮文官只会空谈道义,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害了大明,害了陛下,更害了这些在战场上以命报国的忠勇将士啊!”李进忠内心第一次对文官产生了极度的厌恶,比起这些浴血沙场、宁死不屈的武人,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所谓清流,才是祸国殃民之辈。
赵秉忠的五百重骑,终究架不住后金正黄旗精锐的轮番猛攻,伤亡越来越重,阵型渐渐被压缩,可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转身溃逃,依旧在拼死缠斗,死死拖住后金骑兵的脚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中军传来了阵阵鼓声。
在这嘈杂惨烈的战场上,这突兀的鼓声沉闷而又激昂,一声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只见李进忠怒目圆睁地站在中军战鼓前,褪去了平日里太监的怯懦阴柔,双手紧握鼓槌,一锤一锤地奋力敲响战鼓,扯着嗓子嘶吼:“杀奴!杀奴!”
一个平日里被人瞧不起、被视作依附皇权的阉人,在大军濒临绝境之时,竟爆发出了如此血性与勇气,更何况是铁骨铮铮的奋武大军?赵秉忠的骑兵听到鼓声,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股气力,纷纷嘶吼着催马冲向后金骑兵,杀声震天;而那些随军的民夫,也被这鼓声与将士的忠勇感染,纷纷拿起了辎重营储备的长枪和长刀,红着眼冲向右翼后金重骑,用血肉之躯拦下敌军,哪怕瞬间被骑兵斩落,也没有一人退缩。
鼓声响起之时,褚英就感受到了明军的异样。这支本就异常顽强的军队,此刻战意更盛,而他们距离炮阵只有一步之遥,距离林驰的中军也不过百步,火炮唾手可得。
“给我射死那个擂鼓之人!莫让他乱了军心!”褚英大声喊道,眼中满是恼怒与急切。
正黄旗士卒猛地冲开当面的奋武军骑兵阻拦,挥刀连续斩翻好些冲上来的民夫,步步紧逼。待到距离八十步时,一片密集的箭雨骤然射向李进忠。李进忠穿着一身亮银色的明军山文甲,在战场上格外醒目,后金士卒都将他视作明军大将,箭支尽数朝着他倾泻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林驰带着亲兵火速赶到。亲兵迅速举起厚重的盾牌,将李进忠护在身后,林驰也拔出佩刀,挥舞着打落迎面射来的箭支,刀身与箭支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噗——”
尽管亲兵已经全力遮掩,但事发突然,箭雨密集,仍有一支破甲箭穿过盾牌缝隙,狠狠钉在了林驰的右胸。破甲箭先是穿透重甲,再撕开内层棉甲,虽已是强弩之末,却依然深深入肉一寸,剧痛瞬间袭来,林驰身形猛地一晃,鲜血瞬间浸透了战袍,染红了胸甲。
他咬牙闷哼一声,挥刀砍断外露的箭杆,强忍着伤痛,朝着李进忠抱拳道:“公公忠勇,奋武军上下感念公公义举。然阵战危凶,还请公公保重!”
就在右翼后金骑兵再次引弓搭箭,欲再射一轮、彻底拿下擂鼓之人与炮阵的刹那,坡上炮阵方向骤然腾起一片刺目红光,紧接着,一连串震彻天地、沉闷得让人心脏发颤的炸响,连环炸开!
没有呼号,没有悲鸣,甚至来不及留下半句遗言。陈虎与炮兵弟兄们,早已抱着必死之心,守在各自炮位旁,引爆炸药。厚实的炮管在巨大的火药冲击力下瞬间扭曲、崩裂,炽热的碎铁、残留的弹丸裹挟着滚滚浓烟与烈焰,向四面八方狂射而出。厚重的炮架、车轮被气浪掀上高空,又重重砸落,碎裂的木片、熔融的铁渣混着火药火星,在半空洒成一片恐怖的火雨。
炮阵周遭,仍有缠斗的骑兵、前冲的民夫,以及已经冲到近前的后金兵卒。爆炸的冲击波毫无差别席卷开来,无论明军后金,尽数被火海与气浪吞没。甲叶碎裂、兵刃翻飞,血肉与炮身碎片混在一起,冲天火光与滚滚黑烟直冲天际,遮蔽了半边天空,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两军士卒耳膜嗡嗡作响,连冲锋的战马都惊得人立嘶鸣,不敢上前。
褚英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嚣张与急切瞬间凝固。
他与这支明军恶战至今,对方悍勇、坚韧、死战不退,他都看在眼里,也早已心惊。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支明军竟能决绝到这般地步——宁肯将最精锐的火炮尽数炸毁,宁肯与阵前将士一同玉石俱焚,也绝不留下一件利器资敌。
不是败而溃,不是穷而降,是宁为齑粉,不为贼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褚英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死战之军,却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退路、不计生死、偏执到疯狂的对手。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刚烈与决绝,远比战场上的刀枪更让他心悸。
他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火炮在眼前化为乌有,看着冲入阵中的正黄旗骑兵被爆炸吞噬,却一时竟忘了下令,只怔怔立在原地,被那股冲天的刚烈之气震得心神俱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