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章 天崩(26)声东击西,马踏军阵 (第2/2页)
狗子左肩也中了一箭,但他身穿双甲,箭支未能透甲。他用刀折断箭杆,继续指挥。“结阵!不要乱!”但他的声音已经嘶哑。
镶白旗的骑兵已经十不存一,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左翼明军的重大伤亡。当箭雨终于停止时,左翼的防线已经稀疏了很多,士兵们的尸体与战马的尸骸堆叠在一起,鲜血汇成小溪,在冻土上蜿蜒流淌。
中军高台之上,林驰看到了左翼狗子的奋字营遭遇重骑冲阵和箭雨覆盖的情景。
这莽夫!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进攻!别人看不出来,林驰一眼便知。狗子为何在后金骑兵冲阵至60步时不用虎蹲炮打,死死藏着掖着,就是想等后金弓手上来给一下狠的,最大程度杀伤后金有生力量,否则提前亮出虎蹲炮打了骑兵,弓箭手就跑了。这莽夫!为了贪那一口肉,竟拿兄弟们的命去赚后金!
林驰。驰脸色铁青,叫来了亲兵。
“去告诉陈千总(狗子大名陈满仓),兄弟们的命比建奴的金贵多了,他要再不老老实实的,我等会下去就把他的狗头给他拧下来!”
亲兵正要领命而去,林驰又叫住了,从中军调拨500士卒随亲兵同去。他嘴里骂,但心里可舍不得这帮兄弟。刚才左翼激战的同时,中军也是与后金激战,甚至努尔哈赤的正黄旗都压上了,但可能是中军士卒更多,火力更加密集,努尔哈赤的正黄旗的表现甚至还不如左翼的镶白旗能战。所以林驰才有余力从中军调兵给狗子。
努尔哈赤通过望远镜看着林驰从中军调兵去了左翼,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再狡猾的狐狸也不会是猎人的对手。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苏婉茹,正在西林禅寺内跪在观音菩萨面前为她的夫君——林驰祈求平安。自从大军从崇明卫出征,她只要一有空就来此处为夫君祈求平安归来。今日她照例来到观音菩萨面前祈求平安,献上供养,礼拜后她摇动签桶,求出其签。一签落地,拿起一看,她大惊失色,身体向后一退。
只见此签写着“凶”,
签的背面写着“奔波阻隔重重险,带水拖坭去度山更望他乡求用事,千乡万里未回还”
正当苏婉茹惊慌失措之际,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站在了她的身后。
“施主,为何惊慌?”老和尚的声音似乎自带禅音,能够安人心神。
“大师,我为相公祈福求,希望他早日平安归来,可为何菩萨以此签示我?莫非我心不诚?”苏婉茹语气焦急。
“《诗经》有云"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未"是等待中的焦灼,不是绝望中的断绝。菩萨之意是时辰未到,终将回来”
老和尚耐心的解释道。
苏婉茹心下稍安又问道“大师,那此凶字何解?”
“女施主,且莫避此一字。老衲问你——泰卦从何卦来?"老和尚放下念珠缓缓开口道。苏婉茹茫然,不知如何回答。
"从否来。否极,方有泰来。若无'极否'二字,泰不过是平常日子,何足珍贵?施主今日见一'凶'字便惊,却不知——这签筒里若日日都是上上签,诸佛菩萨岂不是在骗人?”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非虚言。老衲在寺中四十年,见求功名者得吉签而骄,骄则败;见求平安者得凶签而惧,惧则慎,慎则全。这'凶'字,是菩萨给将军的一把戒尺,不是一道判决书。"施主今日在此求签,这一念虔诚,这一滴眼泪,这一声佛号——已在佛前为将军消了一劫。签文是死的,愿力是活的。将军此刻若在征途,或许正因这一炷香的功夫,躲过一片暗礁、避开一场风暴。凶签之凶,已被施主这一拜,化作战场上的三分先机。”
老和尚将签纸折起,放入苏婉茹掌心,微笑道“莫要改签、莫要求重抽。此行必有阻,有阻方显功;此行必有险,有险才有还。等将军凯旋那日,你再来看这签”
苏婉茹虽然无法全解禅师之言,但心中忧虑却去其大半。她拜谢过大师后,出了佛堂,望向天空,心中暗念:夫君,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后金的第一波攻击刚被奋武军挡下,第二波就来了,依旧是主攻左翼与中军,右翼依旧在哪里游弋,胡乱放着冷箭。林驰看着左翼防线的焦灼,莫非努尔哈赤故意用疑兵牵制我军右翼,真的是主攻左路?看着狗子的防线如同大海中被狂风大浪中的一叶扁舟,虽然顽强的但随时有倾覆之危。
“赵秉忠,你做好准备,随时准备支援左翼!”
“末将遵命!”赵秉忠抱拳带着他的重骑兵由中军向着左翼靠拢。
“时候到了!出击”努尔哈赤看到林驰中军最后一支部队被调往左翼后立刻下令!只见一支冒着红光的火箭,由后金大营飞向天空。
林驰也看到了,他不知道努尔哈赤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对自己的奋武军不妙。
右翼的战事一直不温不火。
自辰时接敌以来,对面的后金主力始终按兵不动,只派了数百蒙古骑兵在阵前游弋。那些蒙古骑手精于骑射。而那千余正红旗与正蓝旗骑兵也不近身肉搏,只是隔着百十步的距离,一波波地驰过阵前,射出稀疏的箭矢,旋即拨马远去。箭矢大多软弱无力,落在盾牌上"噼啪"作响,偶有伤人也只是皮外之伤。右翼的奋武军士卒起初还严阵以待,久而久之,竟有些懈怠下来。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甚至半蹲下来,借着盾牌的遮掩啃几口干粮。
铁牛站在阵中偏后的土丘上,眉头越皱越紧。他久经沙场,深知女真人狡诈,这般骚扰必有所图。但放眼望去,右翼前方的旷野上,除了那几股游射的蒙古骑兵,竟连后金步甲的踪影都瞧不见。他们藏在哪儿?铁牛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左翼与中军从早打到现在,后金军队似乎忘记了他的右翼似的,山坡上的火炮也是不断的轰击着左翼和中路后金军队,好几门靖边将军炮和弗朗机炮也因为射击过多需要降温冷却,不得不停止射击
未时三刻,地面忽然一颤。
起初极轻,像是远处有巨石滚落,又像是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叹息。铁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紧接着,那震颤变得清晰起来——脚下的冻土在跳动,土丘上的碎石簌簌滚落,连插在地上的长矛都在微微摇晃。
"地龙翻身?"身旁的亲兵脸色煞白。
铁牛没有回答。他猛地抬头,发现前方游射的蒙古骑兵,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稀稀落落的马蹄声、呼哨声,此刻竟一片死寂。这种死寂比厮杀更让人心悸。
远处,右翼前方一里开外的地平线处,突然腾起几股浓黑的烟柱。
烟柱初起时尚细,转眼间便翻滚着膨胀起来,火舌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将冬日的晴空烧得一片昏黄。那火势蔓延极快,仿佛有人在旷野上同时点燃了数处烽火,浓烟借着北风,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铁牛侧耳倾听。风声里,忽然滚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不是雷声——雷声不会这般持久,这般急促,这般带着地动山摇的暴虐。那声音像是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又像是整座山脉正在崩塌,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震得人胸腔发闷,耳膜生疼。
"骑兵......"铁牛喃喃自语,随即瞳孔骤缩,"不对!"
他猛地跳上土丘,极目远眺。烟尘与火光交织处,一道黑色的浪潮正狂涌而出。那不是骑兵,那是马——乌泱泱的、数也数不清的马,汇聚成一道奔腾的洪流,从烟火中倾泻而出。马群奔腾时掀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马蹄砸在地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每一次践踏都让大地为之颤抖,让右翼阵线随之摇晃。
当先的数十匹头马上,骑着身披兽皮的生女真。他们身子压得极低,几乎与马颈平行,每人手中都紧紧攥着数根粗壮的缰绳,缰绳的另一端,死死系在身后马群中最凶悍的几匹头马颈上。最骇人的是那些头马的眼睛——每匹眼上都蒙着一块厚厚的黑布,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视线。它们看不见前方奋武军阵中林立的矛尖,看不见在阳光下闪烁的刀光,只能被身后的马群推搡着、裹挟着,被用缰绳死死拽着,朝着右翼阵线疯狂地冲刺。
而那成千上万匹跟在后面的马,根本不知恐惧为何物。它们只是本能地跟着头马狂奔,马眼中倒映着后方冲天的烟火,鼻腔里灌满了浓烟的焦糊味。女真人自己点燃的那几股大火,此刻正借着风势熊熊燃烧,像是一道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马群的屁股上,驱使它们更快、更猛地冲向明军的军阵。
"是马群,后金要用马群冲阵!"铁牛的声音在颤抖的空气中撕裂开来,他高举长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结阵!快结阵!长矛斜指!拒马!"
右翼的士卒们刚刚习惯了蒙古骑兵"不痛不痒"的游射,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天灾,竟一时怔在原地。那不是军队,那是大地本身在移动,在咆哮,在碾碎一切挡路的东西。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阵中蔓延——有人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有人下意识地想向后退去,原本如铁墙般整齐的阵列,此刻竟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铁牛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的洪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万马奔腾的轰鸣,正将他精心布置的右翼阵线,连同士卒们的勇气,一起碾得粉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