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章 天崩(27)右翼血战,奋武危亡 (第1/2页)
大地在震颤。
不是战鼓,不是呐喊,是纯粹、狂暴、毫无章法却又势不可挡的万马奔腾。黑压压的马群自后金阵左翼前被驱出,没有骑手,没有甲胄,只有被惊策、被驱赶的野性蛮力,汇成一道奔涌的黑潮,顺着开阔的战场地势,直扑奋武军右翼。
蹄声密集如滚雷,一层叠一层,震得人耳膜发疼、脚下发软。漫天黄尘被马蹄掀至半空,遮蔽天光,只留下一片昏黄浑浊的血色战场。
马群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奋武军右翼炮阵的士卒见状魂飞魄散,炮手疯了一般点火装药。引信燃尽,一声震天炮响轰然炸开。铁弹呼啸而出,狠狠扎进奔涌的马群,拉出一条条血路,当即有数百匹骏马被轰得血肉横飞,人立惨嘶,马潮瞬间乱开一道缺口。
可这仅仅是一瞬。
炮手甚至来不及清理炮膛、填入第二包火药,马群已然冲到近前。
唯一一炮,成了右翼阵前火炮能提供的唯一一次轰鸣。
铁牛和陈武在马群冲锋之时,已经命令大军向后四十步重新列阵,打算以车阵拖延、减缓马群的冲击力,再逐一列阵抵抗。
转瞬间,狂奔的战马已经撞上奋武军布下的车阵。
那些平日里需数人推动的千斤战车,在万马奔腾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木篱笆。当先几匹健马疯虎般撞上车板,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厚实木壁瞬间崩裂,车辕折断,车轮凌空飞起。一辆、两辆……严整的防线如同被巨犁翻过的土地,层层崩解,木屑与铁皮漫天乱舞。
马群踏碎车阵,势头丝毫不减,依旧狂奔向前。
向后四十步重新列阵的军令一下,士卒们不敢迟疑,纷纷后撤。重盾兵迅速靠前,层层叠叠立起盾墙,准备硬接冲击;火铳兵尽数装上铳剑,准备一旦前面无法阻挡,便以血肉之躯抵抗,同时列好三段击阵型,只待马群靠近便轮番齐射,力求打乱冲势。
而第一波要以血肉挡马的,是勇字营与威字营的长枪兵。
二营的两位副千总陆昭临、冯威二人各自领命,各带本营两百长枪手,合计四百精锐,前出死战。
四百人迅速分成四支百人队,每队十列,每列十人,稳步推进至车阵后方二十步、主力大军前方二十步处,结成四座小小的长枪方阵。他们站的位置,正是马群必经之路,犹如海岸边的礁石,等待大海的惊涛骇浪的拍击。
列阵完毕,所有人以枪尾狠狠杵地,半蹲俯身,长枪斜向前方,绷紧全身筋骨,静候那毁天灭地的冲撞。
队列推进时,恐惧是真实的。
有人的裤裆湿了,有人的手在抖。谁不怕死?谁不想回去抱孩子?可军令如山,身后是妻儿老小的活路。
陆昭临与冯威拔剑高喝,声音嘶哑。
四百壮士齐声嘶吼,那不是口号,是诀别:
“将军!家中老小,拜托了!”
嗓音未落,马潮已至。
下一刻,钢铁与血肉相撞。
小臂粗的枪杆在巨力下寸寸崩断。第一列长枪兵连人带枪被撞得倒飞出去,身躯在空中折成诡异的弧度,随即被后续马蹄狠狠踏落。第二列、第三列……如同推倒的骨牌,十列长枪兵在瞬间被碾成肉泥。鲜红的枪缨在黑色马潮中只闪烁了片刻,便彻底被吞没。
四百壮士,以血肉之躯,硬生生迟滞了马群片刻。
可马群依旧在冲。
冲破长枪阵后,奔马径直撞向奋武军刚刚列好的重盾阵。
这些刀盾兵皆是军中精选的壮汉,身披双层重甲,背负整块重盾,全身披挂加起来足有两百余斤,个个膀大腰圆,身形如铁塔,平日里站在阵前便如一道铁壁。可在狂奔战马的冲撞下,再坚固的盾墙也形同虚设。
战马撞上来的瞬间,重盾兵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甲与盾片相撞发出沉闷巨响,落地时骨裂声清晰可闻,鲜血瞬间浸透甲缝,人马俱碎,惨不忍睹。一排排盾兵被撞得连连后退,盾阵碎裂,人仰马翻,右翼阵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铁牛身披三层重甲,站在盾阵之中督战,依旧被一匹狂冲的健马狠狠撞中胸口。
巨力袭来,他感觉像是被攻城锤砸中,整个人腾空飞起,重重摔在数丈之外。一口鲜血混着内脏的碎块喷涌而出,胸前的护心镜深深凹陷下去,边缘的铁刺甚至扎进了肉里。他想爬起来,却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右翼彻底乱了。
身披双层重甲的陈武强忍剧痛,厉声指挥火铳手继续射击。
三段击轮番打响,火铳轰鸣不断,铅弹射入马群,一匹匹战马中弹倒地,惨嘶翻腾,稍稍阻滞了马群冲势。可马群实在太多,前仆后继,依旧疯狂冲撞。
眼见射击不足以彻底拦住马群,更不能让其冲毁后方炮阵,火铳兵们纷纷放弃整齐阵型,握紧铳剑,悍不畏死地扑上前去。
他们不再列队,不再齐射,而是凭着一股血气,直接冲入马群缝隙之中,举枪狠狠捅向马腹、刺向马胸、劈向马腿。有人被马身撞倒,被马蹄踩中,依旧死死攥着火铳不放;有人被发狂的战马踢中,胸腹开裂,却仍拼尽最后力气捅出一枪;有人与马纠缠在一起,人与兽滚打在尘土血泊之中,同归于尽。
他们以人之身躯,对抗畜群之狂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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