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章 腰牌惊变·汉城劫 (第1/2页)
万历三十五年,初春(1608年)。
汉城的暮鼓刚刚敲过三通,昌德宫方向便腾起一道刺目的狼烟。那不是边警,是王城禁卫的紧急调兵信号——朝鲜立国两百年,此烟只升起过三次。
柳袗正在父亲的书房中整理《西厓集》遗稿,指尖还沾着松烟墨的气味。窗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不是寻常巡夜士卒的整齐,而是千百人同时奔跑的混乱。他走到窗前,看见西面的天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那是宗亲府的方向。
"公子!快走!"
老仆柳福从暗门跌跌撞撞冲进来,胡须上挂着血珠,"大北派反了!李尔瞻带兵围了宗亲府,临海君殿下……临海君殿下已经薨了!"
柳袗的手指僵在窗棂上。
临海君,宣祖嫡长子,王位第一继承人。三日前还在景福宫宴会上与他把臂言欢,笑谈"柳卿家父子两代,皆是我朝鲜柱石"。
"光海君呢?"柳袗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二殿下……二殿下已经入主思政殿了。"柳福的声音压得极低,"禁军都倒戈了,大北派说……说临海君勾结倭寇,图谋弑父,罪当诛灭。现在兵马正往各府来,专拣西人党的府邸……"
柳袗缓缓合上《西厓集》的书匣。
父亲去世前三个月,曾握着他的手说:"为父曾向林将军求得一纸庇护。你那枚青铜腰牌,是为父用济州港的红利,为你换的保命符。关键时刻可救你命,保我柳家。"
他当时以为父亲病中胡言。
"备马。"柳袗转身走向内室,"去南大门码头。"
"公子!禁军已经封锁四城门了!"
柳袗从暗格中取出一枚檀木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青铜腰牌——正面錾刻"奋武军前赞画",背面是一串济州港的密约编号,边角颜色昏暗,显然已有年头了。
"不骑马。"他将腰牌揣入怀中,又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柳福,你熟悉水道,带我走惠化洞的暗渠,去汉江渡口。三日前的子时,我已经派柳安去济州岛了。"
老仆瞳孔骤缩:"公子早就……"
"父亲教过我,"柳袗系紧披风,"与虎谋皮,须留后路。这枚腰牌,是父亲生前为我求来的,不是死后继承的——大北派查不到任何文书,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与林将军的关系。"
惠化洞的暗渠是朝鲜王朝初年修建的水利遗迹,连通王宫与汉江,早已废弃淤塞。柳袗踩着没过脚踝的腐水前行,头顶偶尔传来兵马奔过的震动,还有凄厉的惨叫——那是西人党大臣的府邸在被"清理"。
暗渠尽头是一处废弃的码头,柳家在此藏有一条快船。柳福点燃火把的瞬间,柳袗看见水面倒映着汉城半城的火光。
"公子,上船后顺流而下,明日寅时可至江华岛。从那里……"
"不去江华岛。"柳袗跳上船头,"去济州岛太远,中途必被截杀。我们去……"他顿了顿,"去西海最偏僻的甕津半岛,那里有父亲早年设下的秘密据点,有粮、有船、有信鸽。"
柳福颤抖着解开缆绳:"公子,您真的觉得……林将军会来救我们?"
柳袗没有回答。他望着汉城方向,那里曾经是父亲毕生守护的社稷,如今正在大北派的刀兵下燃烧。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另一句话:"光海君此人,才胜于德,忍胜于仁,可为枭雄,不可为明主。为父死后,他必清洗西人党。你不光是朝鲜的臣,你还是林将军的人——记住这一点,它比朝鲜国王的教旨更管用。"
船桨划破水面,快船悄然没入夜色。
同一时刻,宗亲府正殿。
临海君的尸身还倒在丹墀之下,胸口插着三柄长刀——分别来自禁军、大北派私兵、以及他"最信任的"侍卫统领。鲜血顺着玉阶流淌,在晨光熹微中泛着黑红的光泽。
光海君李珲——现在应该称"殿下"了,毕竟宣祖还在"病重"——站在殿外的廊下,没有看兄长的尸身。他看着的是一份名单,李尔瞻刚刚呈上的《西人党奸逆录》。
"柳袗?"他的指尖停在这个名字上。
"回殿下,"李尔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亢奋,"柳成龙之子,西人党余孽中最棘手的人物。此人继承其父衣钵,与大明济州驻军往来密切,府中搜出大量通敌文书……"
"通敌?"光海君眉头微蹙。
"正是!柳成龙生前私通明将林驰,出卖济州马政,柳袗更是……"
"够了。"光海君抬手打断。
他比李尔瞻更清楚柳成龙与林驰的关系——那不是"通敌",是宣祖默许的"合作",是朝鲜在绝境中求生的绳索。但他不知道的是,柳成龙生前还为儿子求了一道额外的护身符。
"找到柳袗,"光海君的声音平静无波,"活的。"
柳袗在甕津半岛的渔村里等了七日。
第七日的黄昏,海面上没有出现林驰的战舰,却出现了朝鲜水师的快船——光海君派来的搜捕船。柳福想点火报警,被柳袗按住:"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西海的暗桩已经尽数投了大北派。现在点火,是告诉他们我们在哪间茅屋。"
他整理衣冠,将腰牌悬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走出渔村。
"柳公子,"带队的是水师佥使朴晋,昔日曾在柳成龙麾下效力,此刻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殿下有请。"
"哪个殿下?"
朴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光海……大王殿下。宣祖大王已于三日前驾崩,临终传位……"
柳袗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他想起父亲说过,宣祖的"病重"来得太巧,巧得像二十年前那次"倭寇入侵"时,某些地方官员提前三天就封了城门。
"我若不去呢?"
朴晋身后的士卒齐齐上前一步,刀兵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柳袗缓缓抬起手,解下腰间的腰牌,举过头顶。青铜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正面的"奋武"二字被海风吹得铮铮作响。
"朴佥使,你识字。"
朴晋的脸色变了。
"这是何物,你该认得。"柳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海滩,"此牌非我私刻,乃大明奋武军统领林驰将军亲封,聘我为军前赞画,协理济州港务。我柳袗,一直便是大明奋武军中人,并非只是朝鲜臣属。你们今日拿我,明日济州水师便会以'护商'为名逼近西海,后日汉城的码头便会落下林大将军的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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