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扎根 (第1/2页)
三月初三,朝廷的邸报送到广州知府衙门时,龚文正在后堂喝茶。他展开邸报只看了一眼,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咸丰皇帝下旨,为筹措军费,各省开放捐纳,说白了就是朝廷公开卖官。上至道台下至知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何成局接过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捐纳”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他问龚文怎么看。龚文说朝廷这是被太平军逼急了——广西的兵饷拖了半年没发,长沙的城防银子被户部克扣了四成,两广总督徐广缙的奏折里几乎每篇都在要钱。朝廷拿不出银子,就卖官帽。
何成局点了点头。他对朝廷的财政困境不感兴趣,但对“捐纳”这两个字很感兴趣。他在广州经营多年,联市账上的银子够买好几个道台,但他不想给自己买官。他已经是正四品广州知府,再往上买就是三品以上的虚衔,花钱多、实权少,得不偿失。他想买的是手下人的官——梁铁海、郭海蛟、马六、方家的几个得力管事、联市的几个老商户,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功劳苦劳都有,就差一个正经官身。朝廷既然开了捐纳的口子,他就名正言顺地给兄弟们讨个出身。
龚文想了想,说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捐纳虽说是公开的,但选谁不选谁、买实缺还是虚衔,都得仔细斟酌。买实缺意味着要离开广州到外地赴任,这帮人未必愿意去;买虚衔留在广州继续做事,朝廷那边又未必认账。
三月初六,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后堂召集了联市的核心成员。方世宏从潮州赶来,嘴上叼着烟斗,一进门就嚷嚷:“又要打谁?太平军还是洋人?”何成局等他坐下,才不紧不慢地把朝廷开放捐纳的事说了一遍。
方世宏瞪大了眼睛:“你让我们花钱买官?”
梁铁海放下手里的茶杯。他已经从梁敬斋手中接过梁家冶铁铺的全部产业,如今是佛山冶铁行会的会长,手下管着上千号工匠。他对捐官本身没什么兴趣,但跟何成局干了这么久,官府里的弯弯绕绕渐渐明白了几分——没官身,做事处处掣肘;有官身,很多事就名正言顺。
郭海蛟把手里的槟榔渣吐进垃圾桶:“我就算了。码头上的弟兄们叫惯了我‘郭三会’,突然叫‘郭大人’,我自己先笑死。”
何成局从秦舒云手里接过一份整理好的名单,平铺在桌上。名单是龚文草拟、秦舒云誊录的,每人名下都注明了拟捐品级、预估费用、以及捐官后的安排。梁铁海拟捐正八品县丞虚衔,郭海蛟拟捐从八品盐课司大使虚衔,马六拟捐正九品巡检虚衔,方家管事拟捐从九品吏目虚衔,联市几个老商户拟捐未入流典吏虚衔。全是虚衔,不领实缺,人在广州各司其职。至于方世宏本人,何成局没有列在名单上——他是潮州武装海商,有几十条船几百号人,身份太敏感,捐官反而容易惹麻烦。方世宏倒也满不在乎。
郭海蛟拿起名单看着自己名字后面那行“从八品盐课司大使虚衔”,挠了挠头:“这官是管什么的?”
“管盐的。”龚文推了推老花镜,“但你不用真去管盐。虚衔就是个名分,你该管码头还管码头。”
郭海蛟咧嘴一笑:“那行。以后码头上谁再闹事,我就说本官是朝廷命官,打官差罪加一等。”
众人哄堂大笑。何成局让秦舒云把名单收好,由龚文拟一份正式呈文送交两广总督衙门。捐纳的银子由联市公账垫付,事后从各人分红中分期扣除。
三月十五,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这次林函也跟着去了。何平扶着桂花树能站起来了,如今对走路这件事展现出惊人的热情——虽然每走三步就会摔一跤。林函扶着何平在观音庙前的青石板上练习走路,何平摇摇晃晃迈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一瘪刚要哭,余姚姚弯腰把她抱起来,说何安小时候也这样,比何平摔得还多,现在不照样满院子跑。何平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把脸埋在余姚姚肩头。
从观音庙回府的路上,林函问余姚姚捐纳的事是不是真的。她听秦舒云提了一嘴,说朝廷在卖官,当家的要花钱给兄弟们买官身。余姚姚点了点头,说确有此事。联市的兄弟们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有这个机会,他想给他们一个正经出身。林函想了想,说其实她也想捐一个。不是为了做官——她从春香楼出来,又在何府深居简出,捐官当然轮不到她。但她想替何平捐一个诰命。等她长大了,不管嫁到谁家,没人能拿“庶出”压她。
余姚姚停下脚步看着她。林函被她看得有些局促,说是不是不合适,当她没说。余姚姚说不,她回去跟当家的商量。
三月十八,何成局在书房里跟龚文商议捐纳的具体人选。秦舒云也在,手里拿着那本蓝布封面的账本,随时准备核算费用。林函提出的替何平捐诰命的事被余姚姚带了回来,秦舒云查了捐纳章程,说婴儿捐诰命没有先例,但可以变通——以林函的名义捐一个“敕命安人”的诰封,何平成年后自动承袭。
何成局说那就这么办。龚文在名册末尾添了一行:林函,捐敕命安人虚衔,拟银二千两。联市账上垫付一千五百两,余下五百两由林函自己出。这些年何成局给每房妻妾都存了私房银子,林函省吃俭用攒了将近六百两,五百两她拿得出来。
消息传到林函耳朵里时,她正在桂花树下给何平喂米糊。何平吃得满嘴都是,小手抓着勺子不放。林函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勺子,整个人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当家的,我替何平谢谢你。”她低下头,继续一勺一勺地喂何平吃米糊,眼泪却啪嗒啪嗒掉进碗里。何平伸手去摸母亲的脸,小手沾上了她的泪水,好奇地看着指尖亮晶晶的水珠,然后咯咯笑起来。
四月初一,两广总督衙门的批复下来了。梁铁海授正八品修职佐郎虚衔,郭海蛟授从八品盐课司大使虚衔,马六授正九品登仕郎虚衔,方家管事三人授从九品将仕佐郎虚衔,联市老商户五人授未入流典吏虚衔。林函的敕命安人诰封也一并批了下来,何平的名字被正式录入广州府户籍册,名下注了一行小字——“母林氏,敕命安人,女何平承袭。”
同一天,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后堂给所有获封的人颁发了委任文书。没有大操大办,只是每人一份文书、一杯茶、一碟彭幼楚做的桂花糕。梁铁海接过文书时手微微发颤。他做了一辈子铁匠,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穿上补服。他说这把年纪了还当官,说出去都怕人笑话。何成局说铁匠当官怎么不行,为城防出力、为火器工坊出技术、为联市出铁,功劳不比那些十年寒窗的进士小。梁铁海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说回去给梁敬斋上香时告诉老梁家的冶铁铺子出了一个官。
四月十二,黄飞鸿正式入仕的消息传遍了南粤武林。他授的是正九品登仕郎虚衔,品级虽低,但意义不同——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靠自己的真本事在朝廷的委任文书上写下了名字。宝芝林的弟子们兴奋得在演武场上多练了一个时辰的拳,梁宽亲自下厨煮了一锅红枣桂圆汤给大家庆祝。
黄飞鸿本人倒是很平静。他坐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把委任文书摊开放在膝上,看着上面的字:黄飞鸿,年十一岁,广东南海人。承父黄麒英遗志,守城有功,授正九品登仕郎虚衔。他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的坟前跪下,说他当官了——品级不高,正九品,但大小也是个官。当年父亲说黄家三代打铁,到他这一代该出个读书人了。他没读成书,学了武,但他没有给黄家丢人。桂花树的枝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黄飞鸿跪了很久才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他到井边打了桶水把膝上的泥土擦干净,然后去给新入门的师弟们上课。
捐纳的事尘埃落定后,何成局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修炼之中。
自从那日对着空旷的演武场打出“推窗望月”之后,丹田里的气核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它不再像从前那样狂猛地旋转,而是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着,每转一圈都带动着全身经脉微微震颤。宗师之门已经开启,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那道门彻底敞开,将气核表面的暗红色光晕化为真正的护体罡气。
周巧儿最先察觉到他的变化。以前何成局练完功回来,浑身都是汗,眼睛里带着血丝,那是内劲透支的痕迹。现在他练完功回来,身上清清爽爽,眼神比以前更亮更稳。她端着排骨汤从天井走过,停下脚步看着坐在石凳上的何成局,问他最近是不是突破了。何成局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说算是。周巧儿开心得围裙角都飘起来了。
麦穗端着洗衣盆从旁经过,哼了一声说巧儿你也太容易高兴了——他都三十二了,再不突破宗师,难道等到四十岁跟黄老掌门一样。说完自己先笑了。沈小荷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针线篮子,轻声说当家的最近气色是好多了,以前练完功回来脸色都是白的,现在回来脸上有血色。何成局喝完排骨汤把碗还给周巧儿,说他以前练功是在“打”——打木桩、打气劲、打光幕,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现在他练功是在“养”——养气、养神、养心境。
麦穗端在倒洗衣水,何成局已经来到身边,猛虎捕食,两个人掉入水池,阴阳缠绵决开启,鸳鸯戏水。
大户人家才有挖底下暗河,从后花园假山泉水出分叉流向不同方向,不同用处。
四月十八,方世宏从潮州带来了消息。英方同意以成本价出售全套电报设备,并派遣广东籍技师来广州进行安装调试,首条电报线路将连接广州知府衙门与虎门炮台。麦考利在给方世宏的私信中说,何知府是他见过的最难缠的谈判对手——既不要洋人的银子,也不要洋人的枪,偏偏对洋人的技术来者不拒。方世宏把信拍在桌上,得意地问何成局这是夸你还是骂你。何成局说这是夸——洋人最怕的不是你买他的东西,而是你学会了他的东西然后自己做。
梁铁海也是同一天来的。电报线路的电线杆需要用到大量特制铁件——绝缘瓷瓶的底座、电线杆的加固箍、避雷针的接地棒,每一件都有严格的尺寸要求。他带着冶铁铺子的老工匠去虎门炮台实地测量了三天,回来之后画了十几张图纸,现在第一批铁件样品已经打好了,请何成局去看看。
何成局带着龚文去了北城外梁家的冶铁铺子。梁铁海把一排铁件样品整齐地摆在工作台上,每一件都打磨得锃亮。绝缘瓷瓶的底座纹丝合缝,电线杆的加固箍尺寸分毫不差,避雷针的接地棒接口光滑平整。何成局拿起一件掂了掂,问他工期需要多久。梁铁海说首批铁件大概半个月,全线铺通最快也要三个月——从广州城到虎门炮台,中间要翻两座山、过三条河,架线比铺铁轨还麻烦。何成局说英国人在印度铺电报线,每天能铺五里。梁铁海说给他一个月,等这批后装枪的订单忙完,梁家冶铁铺子全力生产电报铁件,每天的产量还能再翻一倍。何成局放下铁件,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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