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扎根 (第2/2页)
五月十三,黄麒英周年祭。
何成局天不亮就起了床。秦舒云已经备好了马车,周巧儿准备了三牲祭品和桂花糕。何成局让何安也一起去——去年黄老掌门走的时候何安才七岁,跪在灵堂里还不太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今年该让他正式给黄伯伯磕头了。何安穿着素色短褐乖乖上了马车。黄飞鸿站在宝芝林门口迎接,腰间系着父亲传下的墨黑长剑,剑柄上系了一条白布带。
祭礼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举行。老桂花树的枝叶比去年更繁茂了,黄麒英亲手种下的那棵新桂花苗也已长到了一人多高。梁宽摆好香案,黄飞鸿在父亲坟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放在香案上。那是他的委任状。他说爹,这是朝廷颁的委任文书,正九品登仕郎。他本想着今年桂花开的时候拿来给爹看,但桂花还没开,他等不及了,先拿来给爹过目。他现在是宝芝林的掌门,也是朝廷的人。他记得爹说过黄家三代打铁,到这一代该出个读书人了——他没读成书,但他也没有给黄家丢人。
何成局带着何安上前,何安跪在黄麒英坟前认真地磕了三个头。两人点上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与桂花的清香融在一起。
祭礼结束后黄飞鸿留何安在宝芝林住一晚。何成局独自一人坐马车回府,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春末夏初的广州城——正街上的铺子鳞次栉比,码头上郭海蛟的船队正在装卸货物,珠江口的货船号子声隐隐传来。马车经过正街时,何记文房的掌柜老陈站在门口朝他拱手,身后铺子里新到的湖笔和徽墨摆得满满当当。他忽然很想跟黄麒英说说话,告诉他飞鸿长大了,桂花苗长高了,宝芝林的名号传遍了南粤武林,那张墨黑长剑在飞鸿手里比他当年使得还利索。但他说不了。他只能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来树下坐一坐,喝一杯茶,说一句“你说话算话”。
五月十八,余姚姚的生辰。
她今年三十一岁了,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但眉眼间的温婉与十一年前别无二致。周巧儿照例偷偷准备了一桌子菜,余姚姚被请到正堂主位上坐下时又瞪了何成局一眼,眼眶又悄悄红了。
何成局送她的礼物是一支新簪子——不是银的,是桃木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是他亲手刻的,刻坏了好几根桃木才雕成这一支。簪尾刻了两个小字——“平安”。他说银簪跟了她十二年,簪头的莲花都快磨平了。这支桃木簪是新的,让她换着戴。桃木辟邪保平安。
余姚姚接过桃木簪,手指在“平安”两个字上轻轻摩挲。她抬起头,把那支银簪从发间拔下来放在何成局手心里,让他帮她戴上新的。何成局将桃木簪轻轻插在她发髻上,桂花雕得虽不及银簪精致,但在他手里这支桃木簪比任何金银珠宝都重。
席后柳如烟弹了一曲新谱的《桂香》,唐玲以桂花枝为道具跳了一支新舞,舞到最后将桂花枝轻轻放在余姚姚桌前。余姚姚捡起桂枝闻了闻,说这是何平最喜欢的那棵桂花树上的,林落雪点了点头。何平坐在林函怀里伸手去抓桂叶,何安在旁边护着怕她扎到手。满堂笑语,灯火可亲。
五月二十,麦考利带着怡和洋行澳门总办的正式回函来到知府衙门。英方同意投资广州电报线路,以成本价提供设备和技术,唯一条件是英方技术人员有权参与线路的日常维护。何成局看了回函,提笔在“日常维护”后面加了一行字——“由广州联市与英方技术人员共同负责。设备操作手册须翻译成中文,交由广州知府衙门存档。”麦考利看完补充条款,苦笑一声说何知府连维护权都不肯放手。何成局说不放手——你们教会我们自己修,以后坏了我们自己能修,就不用再花钱请你们来了。麦考利最终在协议上签了字。
方世宏在旁边见证了整个签字过程。出了衙门大门,他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何成局,这辈子认识你是倒了八辈子霉——但也是修了八辈子福。”
六月初三,广州知府衙门后堂。龚文将新近收到的一批邸报整理成册放在何成局面前,说最近朝廷对地方团练的态度有所松动。太平军攻克岳州后兵锋直指武昌,八旗绿营节节败退,各地督抚纷纷上奏请求允许地方自办团练。湖南的曾国藩已经奉旨组建湘军,安徽的李鸿章也在招募淮军。广州联市虽以商号的名义运作,实际上已经具备团练的所有特征——武装巡逻、火器配备、军事训练,缺的只是一个朝廷认可的名分。
何成局拿起邸报逐条看完。方世宏的武装商船在伶仃洋上巡逻,李元度的水师在珠江口列阵,梁铁海的冶铁铺子日夜赶造后装枪,郭海蛟的船会控制了码头物流——这些力量已经整合得相当成形,如果能将联市整体纳入团练体系,很多事情就名正言顺了。他沉思片刻,对龚文说不急于上奏,先把联市内部的军事力量整合好,等武昌那边分出胜负再说——朝廷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候才会放权,现在去求名分,不如等朝廷主动来求他。
六月十五,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何平如今能自己扶着墙壁从正堂走到书房,虽然走不了多远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每走一步都会抬头看看旁边的人,等着被夸奖。回府的路上她忽然问林函:“何平将来想做什么?”林函想了想,说她不知道——但不管做什么,她都支持。余姚姚说你以前总说希望她平安长大,现在呢。林函低下头笑了,说现在她希望何平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她想学武,就像黄飞鸿那样;如果她想读书,就像秦舒云那样;如果她什么都不想做,就像何安那样天天追着狗跑也行。只要能平安,做什么都行。余姚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林函的手。
七月初一,火器工坊传来捷报——后装枪产量达到每月五百支,累计列装虎门炮台守军和水师精锐超过两千支。与此同时梁铁海成功仿制出电报线路所需的绝缘瓷瓶底座,首批铁件已全部交付安装。虎门炮台的防御能力在火器和通讯两个维度上同时得到了质的提升。
何成局站在虎门炮台新建的电报房里,看着墙上的线路图和桌上那台崭新的电报机。英国技师正在向陈玉成讲解操作要领——按键的长短组合对应不同的汉字编码,每按一组键,电流就会沿着电线传送到数十里外的知府衙门。陈玉成学得很认真,手指在按键上反复练习,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何成局让他给知府衙门发第一封电报,陈玉成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了一组编码。电流沿着新架设的铜线飞越山丘与河流,瞬间抵达知府衙门的收报机。片刻后电报房的收报机响了,陈玉成看着译出来的字条,声音有些发颤——“广州城防,固若金汤。”
八月十二,何成局在何府书房里撰写给朝廷的奏折。龚文站在桌旁帮他润色措辞。联市已经运作超过一年,从最初的临时联防组织变成了覆盖码头、城北、正街三大区域的常设机构,旗下有船会、赌坊、商号、火器工坊、冶铁铺子,每一处都涉及钱粮和武力。朝廷迟早会过问,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向朝廷坦陈一切——将联市定性为“广州商民自筹经费组建之自卫团体”,将联市首领取名为“商团总领”,由广州知府兼任。他不说请朝廷承认,只说“请朝廷备案”。承认是需要批准的,备案只是告知,朝廷可以不批,但也不能说不知道。
奏折写完后何成局搁下笔。上次徐广缙弹劾他“拥兵自重”,险些把联市定性为叛党,如今联市坐稳了广州城,朝廷就算想动他也得先掂量掂量——没有了联市,广州城防一夜之间就会坍塌。梁铁海的铁、方世宏的船、郭海蛟的码头、联市上百家商户的银子,这些东西朝廷自己拿不出来,就得靠他何成局来维系。龚文将奏折誊好封口盖上广州知府的公印,说这份奏折上去,朝廷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承认联市,要么面对广州城防崩溃的风险。何成局说不急,等武昌那边打完再说。太平军正在围攻武昌,朝廷现在顾不上广州。
八月十五,中秋节。今年中秋何府没有大操大办,余姚姚说去年中秋办过了,今年就家里人吃顿饭。周巧儿还是偷偷多做了一道桂花糯米藕——余姚姚最爱吃的。何平抓着一块月饼啃得满脸都是,彭幼楚端着新做的桂花糕从天井走过,赵麦穗追着她喊给老娘留一块——上次被你一个人吃完了。彭幼楚笑着跑进正堂,把碟子藏在余姚姚身后。赵麦穗追进来,余姚姚笑着打圆场。何安拉着黄飞鸿在演武场上放孔明灯,两个少年仰头看着冉冉升起的灯火,何安说想当将军,黄飞鸿说要继承宝芝林和守护广州城。灯火升到半空,与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
何成局与余姚姚并肩站在桂花树下,谁也没有说话。桂花正值盛花期,香气弥漫整个后花园。他把手覆在余姚姚的手上,掌心温热。余姚姚靠在他肩头说又一年中秋了。何成局说嗯,桂花又开了。远处珠江上货船的号子声悠长而舒缓,何府后花园的桂花在夜风中簌簌落了一地金黄。
八月二十,朝廷的批复到了。龚文展开邸报,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朝廷没有承认联市,也没有否认联市。邸报上只有军机处代拟的一行朱批:“知道了。着广州知府何成局妥为管束,勿令滋事。”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知道了”这三个字是朝廷公文里最微妙的措辞——不是“准”,不是“不准”,不是“嘉许”,也不是“斥责”。它就是“知道了”。这三个字意味着朝廷默认了联市的存在,但不会给它正式的名分。只要联市不出乱子,朝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龚文说朝廷这是“默许”——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出了事可以撇清关系,没出事就坐享其成。何成局说他要的就是这个。联市不需要朝廷的承认,只需要朝廷的不干涉。现在名分有了,火器有了,电报有了,联市的根基已经扎得足够深,不管将来是太平军南下还是洋人北上,广州城都有底气跟他们正面硬刚。龚文推了推老花镜,又说朝廷把联市定性为商民自卫团体,你的身份是广州知府兼商团总领,名正言顺。你现在手握广州城的军政商三权,但这不是最厉害的——你让朝廷自己把这份权力写在了邸报上。
窗外,珠江上的货船号子悠长而舒缓。何成局望向窗外,联市的根基已经扎下,来年春天,这棵树会长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