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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问津

第九十一章 问津 (第1/2页)

咸丰二年正月初一,何府大院里的鞭炮从卯时响到辰时,红纸屑铺满了整条柳花巷。何安穿着沈小荷新缝的宝蓝色棉袍,蹲在院门口拿线香点鞭炮,点着一个扔一个,炸得巷口王婆家的狗汪汪叫。彭幼楚端着一碟刚出笼的红糖年糕从厨房出来,差点被他扔的鞭炮炸翻,气得追着他满院子跑。何成局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何安过了年就九岁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皮——不,比小时候更皮了。小时候只是炸灶膛,现在学会用鞭炮吓人了。
  
  “何安!”赵麦穗端着一大盆洗衣水从天井走过,差点被两人撞翻,“大清早的拆房子啊?要闹去巷子里闹!”
  
  何安和彭幼楚同时缩了缩脖子,乖乖站住。赵麦穗哼了一声端着盆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年糕趁热吃,凉了粘牙。”
  
  彭幼楚嘿嘿一笑,拉着何安蹲在回廊下分吃年糕。何成局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当年在柳花巷小四合院里,赵麦穗也是这么骂他的——那时候她骂的是“当家的你把洗衣盆踢翻了”,现在骂的是“何安你把洗衣盆差点撞翻了”。一晃十一年,骂人的话没变,挨骂的人换了。他走到彭幼楚面前,问她昨晚守岁睡了没有。彭幼楚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年糕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睡,跟巧儿姐、穗儿姐打了半宿的叶子牌,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天刚亮又爬起来蒸年糕。何成局拿帕子替她擦掉嘴角的糕渣,让她忙完去歇会儿。彭幼楚摇了摇头说不累——过年嘛,高兴。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糕屑,又往厨房去了,走了几步回头朝何安眨了眨眼,做了个鬼脸。何安嘿嘿傻笑,何成局在两人身后摇了摇头。
  
  正月初八开市,正街上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何记文房的掌柜老陈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书“新春开市,笔墨纸砚一律九折”。何成局路过时看见老陈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进去翻了一遍新到的湖笔和徽墨,挑了一支狼毫小楷,说给秦舒——她旧的那支笔尖秃了。
  
  回到何府,林函抱着何平在后花园晒太阳。何平过完年就快满一岁了,如今能自己扶着桂花树的树干站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念叨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林函蹲在旁边张开双臂护着她,何平摇摇晃晃地站着忽然松开一只手,朝林函迈了一步,然后整个人扑进她怀里咯咯直笑。林函抱起她,眼角有泪光。
  
  何成局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何平出生那年太平军攻城,黄麒英病危,杨云贵派刺客,一桩接一桩。如今何平扶着桂花树能站起来了,黄飞鸿当了宝芝林掌门,杨云贵不知被调去了哪个角落,飞来峡的降兵编入水师,新火器在虎门炮台上列装,联市的账面上趴着怡和洋行赔的五万两白银。除夕前秦舒云给他看去年总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咸丰元年,何府上下二十一口人,联市商户一百三十余家,广州城百姓数十万口,平安度过。他合上账本对秦舒云说了两个字——“无价。”
  
  正月十二,方世宏从潮州回来。他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绸袍,嘴上叼着烟斗,脸上那道在虎门海战中被木屑划的疤已经淡成了浅粉色。马六跟在他身后,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往正堂地上一搁,打开袋口,里面是一捆捆新造的后装线膛枪。方世宏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新一批样枪,枪管钢用的是梁铁海刚出炉的精铁,含硫量降到了新低,三百步距离穿透率百分之百。
  
  何成局拿起一支掂了掂,枪管比第一批更轻更薄,但强度反而更高——精铁含硫量降低后韧性增强,枪管壁可以做得更薄,整枪重量轻了将近一斤。他让李元度把这批枪全部列装水师,旧枪换下来发给联市的民团。
  
  方世宏又说广州的外国商馆来了一批新洋商,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都有,想在广州开洋行。何成局说不禁止通商,但按广州通商章程来——所有洋行必须在联市注册登记,遵守广州口岸通商规则,不得从事鸦片贸易,违者查封。方世宏说洋人那边恐怕不会老老实实遵守,何成局说不遵守就走人——联市的商路不给洋人开绿灯。
  
  方世宏又问要不要去见见那些新来的洋商。何成局说不急,先让联市把他们查个底朝天——资金的来源、实际控制人、在其他通商口岸有没有走私记录。查清楚了再谈。方世宏说这手段比他走私二十年还狠,何成局说查账是跟秦舒学的——把每一笔都弄清楚再做决定,这是做生意的规矩,也是做官的规矩。
  
  正月十五,元宵节。何府正堂摆了三桌。何成局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的灯火和笑语忽然说每年正月十五都想起当年在柳花巷——那时候院子里只有四个人,桌子挤在灶房边上,吃的也没现在好。但赵麦穗每年元宵都要跟他吵一架,说他不给她买新衣裳。赵麦穗难得没有顶嘴,说那是因为他小气——她跟了他十一年,前五年每年过年都穿旧衣裳。现在每年过年都有新衣裳穿,沈小荷做的新衣裳柜子里都快放不下了。沈小荷在旁边轻轻说今年每人做了两套,一套过年穿,一套开春穿。
  
  饭后柳如烟弹了一曲《梅花三弄》。唐玲没有跳舞,坐在她旁边轻轻和着拍子。刘惠珍泡了桂花茶,张颜点了当归香,林落雪从花圃里剪了几枝早开的梅花插在正堂花瓶里。余姚姚抱着何平,何平小手攥着祖母的衣领上的盘扣不放,嘴里咿咿呀呀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十二年前他一个人蹲在柳花巷小四合院的水缸前冲拳,最大的愿望是突破武者九阶。如今他是宗师,是广州知府,是何府之主,手下整合了码头、商号、作坊和城防,连洋人跟他说话都要先掂量掂量。但他最珍惜的不是这些——是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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