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问津 (第2/2页)
正月二十,陈玉成在珠江口巡逻时截获了一艘形迹可疑的小型货船。船主自称是惠州来的布商,但陈玉成在他的船舱夹层里搜出了三十箱未报关的鸦片。货单上写的是“洋药”,收货方是广州城外一家新开的洋行——这家洋行正是在方世宏说的那批新来洋商之中。
陈玉成把船拖回虎门码头,何成局让方世宏去查那家洋行的背景。方世宏的人只用了一天就查清了——洋行注册名是“广利洋行”,表面上的东家是两个美国商人,实际控制人是一个从上海来的英国籍印度商人。此人曾在上海口岸从事鸦片贸易多年,是怡和洋行的老对手宝顺洋行的合伙人,跟麦考利不是一条线的人。
何成局把鸦片扣押在虎门炮台仓库里,以联市名义查封了广利洋行的货栈,给英国驻香港总督包令爵士发了一封照会——广利洋行违反广州通商章程第一条“禁止鸦片贸易”,查封货物充公,洋行即日关闭,涉案商人限期离境。
包令没有回信。麦考利倒是来了,脸色比上次谈违约金时还难看。他一进门就说宝顺洋行跟怡和是竞争对手,他犯不着替他们出头,但广州方面查封洋商货栈,英国领事馆不能坐视不管。何成局说领事馆想管可以——先把怡和洋行欠的违约金翻倍,因为他听说怡和的走私线并没有彻底断掉。麦考利脸色一变,何成局又安抚他说宝顺的事跟怡和无关,他只追究宝顺的责任。如果英方愿意配合,广州方面可以和怡和洋行扩大火器生产合作,增加后装枪的出口配额。麦考利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再变成若有所思,最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这件事他需要向澳门总办请示,但个人认为何知府的提议是合理的。何成局说那就慢慢谈,不急。
正月二十五,火器工坊今年的第一批后装枪正式交付广州水师,数量足有一百五十支。加上去年交付的,广州水师已经列装了超过三百支后装线膛枪,虎门炮台的守军全部换装完毕。
李元度在靶场上亲自试枪,五发五中,放下枪时手微微发抖。他跟着何成局守了六年广州城,从燧发枪打到后装枪,从被动挨打打到洋人主动送图纸。何成局说以后还会更好——梁铁海正在研发新式火炮,方世宏在跟英方谈电报线路的引进,联市的资金链越来越宽,火器工坊的产量每季度都在递增。李元度问何成局算没算过,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年广州水师的装备水平就能赶上英国在印度的驻军。
何成局说赶不上,但让英国人觉得打广州城不划算就够了——不战而屈人之兵,靠的不是比对方强,是让对方算账算清楚。李元度说这不像一个武将说的话。何成局看了一眼在远处擦枪的陈玉成,说这是跟龚文学的——算账比打架有用。
正月将尽时,何成局在何府后花园陪林落雪给桂花树修枝。她的桂花苗去年秋天开了第一茬花,如今枝繁叶茂,需要修剪过密的枝条才能保证来年花开得更盛。
林落雪拿着一把修枝剪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还是舍不得下剪。何成局接过剪刀替她剪了几枝交叉枝和枯枝,她说太多了心疼。何成局说剪枝是为了让树长得更好——把多余的去掉,主干才能更壮。他剪完把剪刀还给林落雪,她接过剪刀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手背上被树枝划出的一道浅浅的红痕,问疼不疼。何成局说不疼,他又不是何安。林落雪垂眸道以后他来剪,她看着就行,手指在手背上轻轻滑过。
何成局问她的拳练得怎么样了。林落雪低下头说还在练,林青说她手腕比以前有力了,但还是不敢打人。何成局说练拳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让想打她的人知道她不好打。林落雪抬起头看着桂花树,说明白了——让想摘花的人知道花有刺。
回廊那头,何平扶着桂花树干站起来了,何安蹲在旁边张开双臂护着,嘴里喊着“妹妹走,妹妹走”。何平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然后整个人扑进何安怀里。何安抱起何平满院子跑着喊“妹妹会走路了”,惊动了厨房里的周巧儿——她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惊喜地喊了一声“真的假的”,转头对着正堂方向大声报喜。赵麦穗端着洗衣盆从天井走过,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难得没有骂人,只笑着说了一句“这丫头比何安当年走得还早”。何平趴在何安肩头咯咯地笑,笑声洒满了整个后花园。
何成局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黄麒英说过的话——“桂花未开,此心不死。”如今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新的树苗在林落雪的花圃里茁壮成长。他转身朝书房走去。今天还有几份公文要批,明天还有洋人要见,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那又怎样呢。桂花开了,何平会走路了,何府上下二十一口人,平平安安地过着这个不算太平但也绝不狼狈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