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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冬至

第九十章 冬至 (第1/2页)

十一月二十五,麦考利第五次登门。这一回他带来的不是怡和洋行的公文,而是一封英国驻香港总督包令爵士的亲笔信。信是英文写的,附了一份中文译文,措辞比麦考利以往任何一次交涉都更正式。包令在信中表示,英方对广州知府在通商章程执行过程中表现出的“公正与效率”深表赞赏,希望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扩大合作范围——不只是火器,还包括造船、电报和矿山开采。
  
  何成局把信看完搁在桌上。包令这封信写的不是外交辞令,是商业计划书。造船、电报、矿山——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英国人在殖民地扩张中最核心的利益诉求。造船意味着控制水路,电报意味着控制信息,矿山意味着控制资源。包令把这封信写给一个正四品广州知府,说明英国人已经把广州视为独立于北京之外的谈判对象,而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事——朝廷可以容忍一个地方官跟洋人谈通商,但绝不能容忍一个地方官跟洋人谈主权。麦考利说不急,包令爵士只是先探探路,具体条款可以慢慢谈。何成局说不急就慢慢来,这三件事他需要向朝廷请示,在朝廷明示之前广州方面不会做任何实质性接触。
  
  送走麦考利后,龚文推了推老花镜,说包令这封信写得很高明——“公正与效率”这四个字,表面上是恭维何成局,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如果何成局接受合作,就是承认英国人在广州享有通商章程之外的额外权利;如果不接受,就是“不公正、不效率”,英国人就会以此为借口绕过广州直接跟北京谈判。何成局说他不管英国人跟谁谈,只要谈判桌上没有他签字,什么条款都不作数——包令想绕开他也行,但英国人在广州的商馆、货船、栈房全都在联市的管辖范围内,他不点头谁也动不了。龚文说联市现在是广州城的生意命脉,英国人做梦都想把手伸进来,何成局说不让伸——联市的账目全部公开,洋人想查就让他们查,查完了账自然知道这块铁板有多硬。
  
  十一月二十八,火器工坊的第一批量产型后装枪正式列装广州水师。虎门炮台的靶场上竖着五十个新靶,一百名水师精兵分两轮试射,每人五发,四百发子弹打在三百步外的双层铁甲靶上,穿透率接近九成。李元度拿着统计表的手微微发颤——他带兵二十年,从没见过自己的兵打出这种成绩。何成局问这批枪够不够用,李元度说够,但还缺一样东西:会教枪的教官。这批后装枪的瞄准、装弹、保养跟旧式燧发枪完全不同,兵丁们现在还只会扣扳机,一旦卡壳就傻眼。何成局说教官现成就有——陈玉成。他在太平军时用过缴获的英国前装***,后装枪的原理相通,加上他在方家枪匠那里学了全套拆解保养手艺,现在整个广州水师没人比他更懂新式火器。
  
  李元度犹豫了一下,说陈玉成是降将,让降将训练水师精兵会不会惹人非议。何成局说不让降将练兵也行——让水师精兵去找降将请教,不叫训练,叫交流。出了事他担着。陈玉成接到任命时正在巡逻船上擦拭他那支后装枪,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当教官,只当枪械保养员——教兵丁擦枪、修枪、换零件,不管作战指挥。何成局问为什么,陈玉成说他身上还背着太平军的旧账,水师的人能接受他当副千总已经不容易了,再去当教官会让人觉得何成局用人不分轻重。何成局看着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几个月前还是敌人,现在已经在为水师的名声考虑了。他说随他的意,枪械保养员也是不可或缺的岗位。陈玉成点了点头,把枪背在肩上转身走向靶场。
  
  腊月初三,广州城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瓦片上只有薄薄一层白,但对广州城来说已是稀罕物。何安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真雪,兴奋得早饭都没吃完就冲到院子里,伸手去接雪花。何平被林函裹成一个小棉球抱到门口看雪,她瞪大眼睛看着漫天飞舞的白点,伸出小手去抓,抓不到,急得咿咿呀呀叫。林落雪一大早就蹲在花圃前给桂花苗搭草棚防寒,雪落在她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盐。周巧儿在厨房里煮姜汤,赵麦穗把所有人的厚棉被都翻出来晒——虽然雪天没太阳,她说晒不干也要晾一晾,去去霉味。
  
  何成局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这场雪。他想起当年在柳花巷,冬天冷得刺骨,小四合院里没有暖炕,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盖两条薄被,同时修炼阴阳缠绵决,抵抗夜寒。现在何府每个房间都烧着地龙,但他还是习惯每天早起练一趟拳,让身体从里到外自己热起来。
  
  傍晚雪停了,何成局在演武场上练功。宗师之门开启后护体罡气已稳固,他今天试的是将罡气从三尺外扩到五尺——三尺是基础,五尺是进阶。罡气越往外扩越稀薄,控制难度也越大。他双脚站定,气核旋转加速,体表那层暗红色的光晕缓缓膨胀,三寸、五寸、一尺、三尺、四尺,到四尺半时罡气边缘开始微微发颤,像被风吹动的烛焰。他咬紧牙关将阴阳二气再逼出一层,罡气猛地向外一涨,稳稳停在五尺之外。五尺之内所有飘落的雪粒全被弹开,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空地。他维持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缓缓收了功。五尺罡气——这个距离意味着任何从正面攻来的敌人,在进入五尺范围之前就会被他的护体真气自动排斥,配合劈空掌的远程打击,他可以在七尺之外先发制人。何安跑过来问他能不能在雪地里教他打拳,何成局说不是打拳,是站桩,站半个时辰。何安苦着脸问能不能站一刻钟,何成局看了看满地的雪说雪地站桩寒气从脚底入,站得好能练出透劲——站半个时辰,晚上多吃两块红烧肉。何安听到“红烧肉”三个字,立刻扎起了马步。
  
  腊月初八,余姚姚带着何安和何平去观音庙上香。
  
  每月初一十五去观音庙是余姚姚坚持了十一年的习惯。从十六岁嫁进何府那天起,她从未中断。何平半岁之后,她每次上香都会带着她——让菩萨看看,当年在观音庙门口接过簪子的姑娘如今儿女双全了。观音庙前的榕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冬日天空,树干上何成局十一年前刻的那行字已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得模糊难辨,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划痕。余姚姚跪在观音像前默祷了很久。何安难得没有到处乱跑,安静地跪在母亲旁边。何平被林函抱在怀里,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
  
  回府的路上,何安忽然问余姚姚,是不是每年都会为爹求一次平安。余姚姚说是——从她十六岁那年到现在,每年都求。何安又问菩萨应了吗,余姚姚停下脚步看着儿子,说菩萨应了。何安认真地说那他也求一次——求菩萨保佑爹以后都不用去长沙,在家里陪他们。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祷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跑回马车旁边。余姚姚问他求了没有,何安说求了,还加了一句:“我跟菩萨说了,爹上次去长沙,娘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坐着不睡觉。菩萨要是心疼娘,就别让爹再出远门了。”余姚姚轻轻抱住儿子,没有说话。
  
  腊月十二,何成局在知府衙门与方世宏、梁铁海、李元度、伍秉鉴召开了一次防务会议。
  
  方世宏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太平军北伐失利后洪秀全退守南京,改南京为天京,正式建立了太平天国的都城。但这并不意味着太平军衰落了——北伐虽然失败,西征却仍在继续。太平军西征军已经攻克安庆、九江,兵锋直指武昌。如果武昌再失,长江天险将全线落入太平军之手。广州目前虽是后方,但太平军被围困的残部一直在粤北山区活动,随时可能再次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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