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冬至 (第2/2页)
伍秉鉴说伍家在长沙的分号最近收到一批北边来的货物,货单上注明了“天京制造”四个字。这说明太平天国在南京已经建立了独立的手工业体系,能够生产瓷器、茶叶、丝绸。何成局说这不是好消息——太平天国如果能自产商品,就会通过走私渠道出口换汇,用换来的银子购买军火。而太平天国的走私渠道,十有八九是跟广东本地的走私商人合作的。方世宏立刻表态方家早就不碰鸦片和军火走私了,现在做的是正经海运生意。何成局说他信方家,但广东的走私商人不只有方家——潮州、惠州、韶关都有大批零散的小走私贩子。这些人没有组织,没有固定渠道,最容易被人利用。
梁铁海说冶铁铺子可以先放一放,让他去查——梁家在广东各地的铁器经销商有上百家,每一家都跟当地的三教九流有联系,顺着经销商往下查,肯定能摸到走私网的脉络。何成局让他尽快去办,同时叮嘱李元度加强伶仃洋巡逻,陈玉成的巡逻船可以用上了——他熟悉太平军的运作方式,让他在珠江口多留意形迹可疑的小型货船。
送走众人后伍秉鉴留了一步。老爷子拄着拐杖说老朽今天带了样东西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红木小匣子放在桌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面上是伍秉鉴亲笔写的遗嘱草稿。遗嘱里有一条——“广州十三行伍家全部商号股份,由联市代持。联市首领何成局为遗嘱执行人。”何成局合上匣子推回去,说老爷子身体硬朗,遗嘱的事不急。伍秉鉴说活得太久,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何成局是他这辈子见过唯一一个打仗之前还记得买米的人。商号交给何成局,放心。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双手作揖,说老爷子托付他不敢辞,但有一条——遗嘱他代为保管,什么时候生效等老爷子百年之后再说。伍秉鉴说那是自然。
腊月十五,何成局在演武场上试了一趟全套拳法。他的护体罡气已稳固,但还没有试过将罡气融入招式——之前都是打坐时外放护体,今天他要将罡气附着在拳劲上打出。这种罡气外放的攻击方式在宗师境武者中被称为“化罡为劲”,比单纯的内劲外放更高一个层次。他在演武场中央站定,双脚不丁不八,右手握拳拳心向上,阴阳二气在气海里飞速旋转,核桃大小的气核表面那层暗红色光晕猛然膨胀,从五尺之外收回到三尺之内,然后凝聚在他右拳表面。拳头被一层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光芒包裹,光芒如火焰般跳动却没有任何温度——它不是热的,是纯粹的罡气凝聚。
他深吸一口气,右脚跺地,右拳向前平推。这一拳不是劈空掌,不是推窗望月,只是最基础的冲拳——但宗师境的冲拳和内劲境的冲拳完全不同。拳锋上的罡气在出拳瞬间猛然向前爆发,形成一道暗红色的锥形冲击波。冲击波撞上十步外竖着的那排新打的木人桩,第一个木人被击中的部位炸成碎屑,第二个木人拦腰折断,第三个木人整个倒飞出去,嵌进了演武场的石墙里。一拳三击——这是罡气冲拳独有的穿透力。何成局收了拳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拳面上没有任何伤痕。罡气护体连他自己的手也护住了。
何安和黄飞鸿站在演武场边上,两张脸上挂着同一种震惊。黄飞鸿最先反应过来,说何叔,这一拳教我。何成局说教可以,但他先要突破气血境——这一拳是宗师境的功夫,最少要炼体境巅峰才能入门。黄飞鸿握了握手中的墨黑长剑,用力点了点头。
腊月十八夜,何成局在张颜房中。
张颜的房间在何府后院南侧,紧挨着后花园。她的房间永远是香的——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气,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清甜。桌上的香炉里永远点着一炉她自己调制的沉香,窗台上摆着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瓷罐,里面装着她这些年收集的各种香料——沉香、檀香、龙脑、麝香、桂花、茉莉、玫瑰、蜂蜜,还有一些何成局叫不出名字的粉末和精油。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间屋子里,调香、试香、记录配方。何成局进来时她正伏在桌前写新配方,毛笔在纸上沙沙地游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时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一只小瓷瓶,瓷瓶滚到桌边眼看要掉下去,何成局伸手接住了。
他说她这屋子比他的书房还乱。张颜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她最新的配方——桂花、龙脑、沉香,再加一点点麝香,调了大半个月了还是不满意,龙脑放多了清苦味会盖住桂花。何成局在椅子上坐下,让她调来看看。她重新坐到桌前拿起竹夹和一排小瓷碟,每个碟子里装着不同比例的龙脑粉末,逐一加入桂花沉香基底中,用竹夹轻轻搅拌均匀,然后凑近闻一下,不满意就推开碟子重新来。换了七八碟之后终于有一碟让她停住了——她凑近闻了一下,眼睛亮了,将那一碟小心翼翼地捧起来递给何成局。何成局闻了闻,说这一碟龙脑分量刚好,清苦之后就是桂花的甜。
张颜开心得脸上泛起了红晕。她转身去拿新的瓷瓶要把这一碟装瓶,忽然停住脚步站在香案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这香叫“夜归”——当家的每次出远门,她就调一炉香点在他书房里等他回来。这炉香留香持久,他不在的时候香气也一直在。龙脑清苦,桂花甘甜,就像等人——苦的是等,甜的是归。何成局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窗台上的香炉里,一炉新调的夜归香正袅袅升起青烟。
腊月二十,火器工坊传来喜讯——第一批仿制后装线膛枪的生产工艺已完全成熟,产量从每月五十支提升到了两百支。方世宏拍着桌子说三个月后五百支的目标不但能达到,还能超额。英方那边麦考利也遵守承诺,免费提供了后装枪的全套技术图纸,还派了两名广东籍技师到火器工坊做技术指导。梁铁海说这两个技师都是新会人,在英国人的澳门兵工厂干了十几年,手艺确实好。何成局让他给技师开双倍工钱——不是英国人给的双倍,是联市给的双倍。不能让人家觉得替中国人干活不如替英国人干活。
与此同时,龚文带来了朝廷的邸报。邸报上说朝廷已与英法美三国在上海签订了新的通商章程,增开汉口、九江、南京、镇江四处为通商口岸,鸦片贸易以“洋药”名义合法化进口。何成局把邸报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上海那边增开四处通商口岸,鸦片合法化——这两条加起来,意味着英国人可以在长江沿线自由通商、自由贩***,而大清朝廷还要为此收税。
他问龚文广州怎么应对。龚文说上海签的条约管不到广州——广州的通商章程是他何成局跟麦考利签的,里面明确规定英方商人不得在广州口岸从事鸦片贸易。现在朝廷在上海把鸦片合法化了,但朝廷没有废除广州通商章程,所以广州仍然禁烟。何成局说就按这个办——朝廷有朝廷的章程,广州有广州的章程。在广州的地界上,鸦片一天不禁,怡和洋行的违约金就一天不退。
窗外伶仃洋方向隐约传来后装枪试射的回声,一声接一声。何成局站起身走到窗前,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很淡,但也很暖。他想起林落雪说过的话——花开了,春天就来了。桂花已经开过了,接下来就是梅花。梅花谢了,桃花就开了。日子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一代接一代。他转身走回公案前,提起笔继续批阅文书。窗外后装枪的声音还在响,节奏越来越密,像春天的雨落在珠江上,细密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