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生辰 (第1/2页)
十一月十九,何成局的生辰。
往年这一天,何府从不张扬。何成局自己对生辰不上心,余姚姚每年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但每次准备到一半又故意装作忘了——她知道他不喜欢大操大办,怕给他添麻烦。今年不一样。今年何成局从长沙前线活着回来,何平平安长到了半岁,火器工坊走上正轨,联市的账面上躺着怡和洋行赔的五万两违约金。余姚姚觉得,这个生辰必须过,而且要过得热热闹闹的。
她初十就开始筹备。先是找了秦舒云,让她把联市这个月的分红提前结一部分出来拨给生辰宴——不走何府日常开销的账,走余姚姚自己的私房钱。秦舒云翻开账本算了算,说夫人的私房钱这些年攒了不少,足够办一场像样的宴席。余姚姚又找了周巧儿,让她列菜单。周巧儿问什么规格,余姚姚想了想,说不比何平百日宴差,但不要做得太奢靡——当家的不喜欢浪费。周巧儿领命而去,当天晚上就列好了十二道菜的菜单,反复改了三次才定下来。
十五开始,何府上下就忙开了。赵麦穗管采买,每天天不亮就挎着菜篮子出门,跟正街上的菜贩子讨价还价,嗓子比平时大了三分。沈小荷管布置,带着两个丫鬟把正堂的灯笼全换成了新糊的朱砂红纱灯,每个灯笼上都画了一幅小画——有松鹤延年、麻姑献寿、八仙过海,都是她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林落雪负责花艺,从后花园里选了最好的桂花、菊花和文竹,在正堂门口搭了一道鲜花拱门,又在每张桌上摆了一小盆桂花盆景。张颜调了一种新的香,名字就叫“生辰”——沉香打底,配桂花、蜂蜜和冰片,清甜不腻,满堂飘香。
十六房妻妾每个人都悄悄准备了生辰礼。周巧儿送的是一把新打的菜刀——不是普通的菜刀,是梁铁海特意用精铁给她打的,刀柄上刻着“巧”字,刀刃锋利得能切断一根头发。她把这把刀用红绸包了三层,双手捧到何成局面前,说以后给当家的切肉用这把刀。
何成局接过刀掂了掂,分量刚好,刀柄的弧度正好贴合虎口。他知道这把刀不是周巧儿一个人的心意——梁铁海打的刀胚,沈小荷缝的红绸套,赵麦穗挑的红绸布,柳如烟题的字。何府的女人就是这样,明面上各送各的礼,暗地里早就把所有人的心意都融在了一起。
赵麦穗送的是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比沈小荷的还工整。她粗声粗气地说当家的那双旧鞋底快磨穿了,下雨天进水,穿着对膝盖不好。何成局当场换上走了几步,说合脚。
赵麦穗得意地瞥了沈小荷一眼。沈小荷送的不是新衣裳,是把何成局所有旧衣裳上的破洞和磨损处都补了一遍,袖口、膝盖、领子,每一处都补得看不出痕迹。她说新衣裳随时能做,但旧衣裳穿着舒服,补好了还能穿好几年。
秦舒云送的是一本新账本。封面用蓝布裱过,边角包着铜皮,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何府过去一年的全部收支明细,以及联市所有商户的分红数据。她用了一整年时间整理这本账,每一笔都精确到分毫。何成局翻了几页,发现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秦舒云工工整整的小楷:当家的三十二岁生辰,何府上下共计二十一口人,账目清晰,家宅平安。宜宴饮,宜早眠。安康。
何成局把这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握了握秦舒云的手,说这么多年了,你每年都给我记账,今年记的是平安。秦舒云低下头说平安就是最好的账。
周穗儿送的是一篮子她在菜市场亲自挑的时令鲜果,有柚子、柿子、秋梨和山楂,每一样都洗得干干净净,摆在竹篮里像一幅静物画。孙小蕾送的是一套新碗筷,碗是青花瓷的,每只碗底都刻了何府十六房妻妾的名字。她说以后全家人吃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碗。何成局仔细看了一遍碗底的名字,一个不少,一个不错。
林青送的是一把新匕首——跟上次那把一样,柄上刻着“当归”二字。她说上次那把用得差不多了,这把重新磨过,刃口更锋利。何成局接过匕首,说以后每次出远门都带着,回来再还给她。林青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还也行。人回来就行。”
林落雪送的是一盆新培育的桂花苗,品种是她自己嫁接的,花期比普通桂花长一个月。她说这盆放在书房窗台上,冬天也能闻到桂花香。何成局接过花盆,看到盆底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平安”。
柳如烟和唐玲合送了一支新曲和一曲新舞。柳如烟谱的曲叫《归去来》,唐玲编的舞以桂花枝为道具。两人在宴席上当众表演,琴声悠远从容,唐玲的舞姿比几个月前更添了几分洒脱,旋转时桂花枝在她手中如流云飞袖。一曲终了,唐玲将手中桂枝轻轻放在何成局桌前,没有像在座的人那样说“生辰快乐”,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个礼,退回柳如烟身边。
刘惠珍送的是一罐她珍藏了五年的陈年普洱,用蜡封了口,说这罐茶越存越香,再过十年也喝得。苏筱送的是一套新账本——不是给何成局用的,是给秦舒云用的。账本封面用细麻布裱过,每一页都预先画好了表格。她说秦姐的旧账本快写满了,这套新的够用三年。秦舒云接过账本,轻轻抱了抱苏筱。苏筱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秦舒云。
林函送的是一幅何平的小手印。她用朱砂调了印泥,把何平的小手按在宣纸上,小手印旁边是林函自己题的一行小字——“平儿半岁手印,赠父亲大人。愿父亲如桂树长青,平安喜乐。”何成局接过这幅手印,低头看了很久。何平的小手印只有他掌心三分之一大,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朵小小的桂花。他把手印折好放进袖子里,跟秦舒云那张“平安”放在一起。
张颜送的是一炉特制的“生辰香”,配方里加了一味极为珍贵的龙涎香——那是伍秉鉴三年前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用。她说这香能燃一整天,从日出燃到日落,香气不断。彭幼楚送的是一碟她自己做的寿桃,用糯米粉和红豆沙做的,造型是十六只小寿桃围着一只大寿桃。她说十六只小寿桃代表十六个姐妹,大寿桃是当家的。何成局问她做了多久,彭幼楚说练了一个月,做坏了好几笼,这一笼是今天凌晨起来做的,天没亮就蒸上了。
余姚姚最后拿出她的礼物。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当场呈上,而是等宴席散后才把何成局拉到书房里,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本手抄的诗集——不是《诗经》,不是《楚辞》,是她自己写的。十一年来,她每年写一首诗,一共十一首,今天全部誊抄在这本薄薄的册子里。第一首写的是观音庙初遇那年,她十六岁。第二首写的是他上门提亲那天,她十七岁。第三首写的是成亲那天,她十八岁。后面的每一首,分别对应着每年的生辰、何安的出生、何平的出生,以及他在长沙前线她独坐书房时写下的牵挂。
何成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首四言短诗:
“十年一诺,桂花为凭。君守城门,妾守灯。不问归期,只问粥可温。”
何成局合上诗集,把余姚姚拉进怀里。他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这些年让你担心了。余姚姚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说不是担心,是等。等他回来,等桂花开,等他每天傍晚推开何府大门时那一声“我回来了”。她等得心甘情愿。
窗外正堂里的灯笼还亮着,柳如烟的琴声从偏厅悠悠传来,是一曲新谱的《桂香》。何平在桂花树下咯咯笑了一声,然后是林函温柔的轻哄。风吹过回廊,带走了张颜调的那炉生辰香的最后一缕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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