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洋务 (第2/2页)
何成局让她弹给他听。柳如烟的指尖落在琴弦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窗外的风忽然停了。那是一首极慢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像雨滴落在石板上,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不是悲,不是喜,是一种沉淀之后的清澈。何成局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他在这首曲子里听到了很多东西——十一年前春香楼珠帘外的雨声,柳花巷石板路上的积水,小四合院里赵麦穗和周巧儿斗嘴的声音,何安出生那天清晨的鸟叫,何平满月时咯咯笑着拍手的模样,黄麒英临终前说“桂花未开此心不死”。琴声停了,余音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何成局睁开眼睛,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琴弦上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常年按弦磨出的薄茧。他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柳如烟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手心温热,阴阳缠绵决运作了起来,柳如烟素腰凝雪,体态娉婷,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全身汗雨淋漓。
十月初六,火器工坊的第二批后装枪下线。这一次是一百支,枪管钢的火候比第一批更均匀,模具精度经过梁铁海亲自调试后误差缩小到了头发丝级别。方世宏试枪后拍案说这一批枪能跟英国原厂货正面硬刚,何成局让李元度把这一百支枪全部装备虎门炮台守军,替换原有的前装燧发枪。
陈玉成也领到了十支新枪。他如今负责珠江口巡逻任务,手下五百人分散在五艘巡逻船上。他把十支枪分给十名枪法最好的士兵,自己留了一支,亲自拆解、擦拭、重新组装,动作熟练得让方家的枪匠都惊讶。方世宏问他以前用过这种枪,陈玉成说没用过,但他在太平军时用过缴获的英国前装***,原理差不多。方世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想不想来火器工坊帮忙教新兵。陈玉成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降将,何大人把他安在水师已经不容易了,再去火器工坊怕引人非议。方世宏说何成局举荐他从来不看身份只看本事。陈玉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擦拭那支后装枪,枪管在他手中被擦得锃亮。
七
十月初十,何成局收到方世宏的调查报告。那批在伶仃洋上截获的鸦片确实是怡和洋行澳门分行的尾单,经手人是澳门葡商费雷拉,怡和洋行内部管这条走私线的叫汤普森,是麦考利的副手。麦考利本人是否知情目前尚无直接证据,但汤普森不可能在麦考利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动用怡和洋行的库存鸦片。何成局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对秦舒云说暂时不动声色。这批鸦片按禁烟律令应当就地销毁,但他不急着烧——这批货就是筹码。
三天后麦考利应约而来,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后堂接见了他,没上茶,没寒暄,直接把一份调查报告放在桌上。报告上附了走私船船主的供词、鸦片包装上的怡和商标拓片、葡商费雷拉的证词抄件。何成局说这批鸦片按大清律令应当全部销毁,涉事商人按律当斩。但他不追究刑事责任,只追商业赔偿——怡和洋行违反通商章程,需向广州府缴纳违约金五万两白银,以联市名义用于购买暹罗米充实广州粮仓。另外汤普森必须离开中国,以后不得在怡和洋行的任何对华业务中任职。
麦考利沉默良久,开口说第二个条件他就能直接答应,第一个需要向澳门总办请示。何成局说不急,这批鸦片暂时封存在虎门炮台仓库里,等请示结果出来再决定销毁时间。麦考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如果鸦片被公开销毁的消息传到伦敦,怡和洋行在中国的贸易特许权将会被英国国会重新审查。何成局不急,但他不能不急。
八
十月十二,余姚姚的生辰。
她从不主动提自己的生辰,每年都是周巧儿偷偷记着,今年也不例外。何成局送了她一对翡翠耳坠——碧绿通透,刻着如意纹。余姚姚问他是不是跟洋人签了什么大买卖突然这么大方,何成局说跟她成亲十一年的纪念礼,不算大方。余姚姚把耳坠戴上,何安歪着头端详了半天,说娘像观音庙里的观音娘娘。余姚姚脸红了,何平在怀里跟着拍手咿呀学语,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酿酿”。何安大叫妹妹叫娘了,余姚姚眼眶一热。
宴后柳如烟弹了一曲《夜雨》——正是她十一年前谱的那首曲子,今晚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弹。余姚姚静静地听完,说这曲子听着像她们刚搬来何府那年——那年何安刚满周岁,林落雪还不会说话,林青每晚抱着短刀坐在院门口,赵麦穗跟谁都拌嘴但跟谁都不记仇,沈小荷缝了上百件衣裳手指全是针眼,秦舒云每晚打算盘到深夜,何成局每次从衙门回来都先到账房看一眼账本才放心。柳如烟手指停在琴弦上,垂眸说这首曲子她压了十一年,今晚终于有人听懂了。
九
十月十五,何成局在演武场上试了一趟拳。
宗师之门已经开启,他需要将气核表面的暗红色光晕由内而外转化为护体罡气——让那股凝实如珠的气核表面镀上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在演武场中央站定,双脚不丁不八,双手自然垂于身侧,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那颗核桃大小的气核正缓缓旋转,表面漾出的暗红色光晕一呼一吸地膨胀收缩。他驱动阴阳二气将光晕向外推——不是推掌,不是推气幕,而是将气核表面的每一丝光晕同时往外挤压。光晕在气核外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气膜,肉眼几乎不可见,但何成局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件透明却坚韧的铠甲贴在他的皮肤上,距离毛孔只有一层纸的距离。他让这层罡气从皮肤表面向外扩展,一寸、两寸、三寸,最后稳定在周身三尺之外。三尺之内所有落叶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形成一圈干干净净的空地。
何安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站在演武场边上想往前走一步,却被一股柔软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挡了回来。他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摸,手指触到三尺之外就再也推不进去,像有一面看不见的棉花墙。何成局收了功,何安的手一下子失了支撑差点摔个趔趄,问那是什么。何成局说这叫护体罡气,宗师境的标志——方圆三尺,落叶不进。何安问打人疼不疼,何成局说不打人,挡东西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你也可以。”
何安眼睛亮了,转身跑向演武场角落开始对着空气挥拳。何成局独自站在演武场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年前他在柳花巷小四合院的水缸前冲拳,今天他在何府演武场上修成了护体罡气。路很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十
十月十八,麦考利带来了怡和洋行澳门总办的正式答复。英方接受全部条件——缴纳违约金五万两白银,汇入联市账户用于购买暹罗米充实广州粮仓;汤普森即日调离中国,派往印度加尔各答分行任职。何成局收下违约金银票,麦考利擦着汗说何知府是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难对付的谈判对手,何成局说多谢夸奖。麦考利问那批鸦片何时销毁,何成局说不急,等违约金到账了再销,销的时候请麦考利先生亲自点火。
送走麦考利后,秦舒云接过那张五万两的银票,手指在银票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说这五万两够广州城全城百姓吃两年。何成局说不是他挣的,是怡和洋行自己送来的——英国人想用鸦片撬开广州城的大门,他让他们用银子把门重新封上。秦舒云笑起来,眼角细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
窗外火器工坊的方向传来后装枪试射的脆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何成局站在窗前听了许久,然后转身对秦舒云说十一月十九是他的生辰,不想大操大办,只想把黄飞鸿、方世宏、梁铁海、郭海蛟几个老兄弟叫来吃顿便饭。秦舒云翻开账本记下,在当日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当家的三十二岁生辰,桂花正好,宜宴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