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洋务 (第1/2页)
九月二十,麦考利第四次登门。这一次他没有带随员,也没有带公文,只带了一封怡和洋行澳门总办的亲笔信。信是英文写的,附了一份中文译文,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客气。英方正式邀请广州知府派代表赴澳门,商谈扩大通商的具体细则——茶叶和丝绸的出口配额、关税税率、商船停泊费用,以及“双方共同关心的其他事宜”。
何成局把信看完放在桌上,问麦考利“双方共同关心的其他事宜”具体指什么。麦考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何成局注意到他今天喝的是凤凰单丛而不是祁门红茶——来了四次,口味已经被周巧儿的茶调教过来了。麦考利说火器的事——怡和洋行听说了何知府在北城外建火器工坊的消息,英方对合资生产后装线膛枪很感兴趣,愿意提供全套图纸和技术指导。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合资,只采购——英方卖图纸和机器,广州方面自己生产,不共享股权。麦考利说可以谈。何成局又说图纸和机器他可以买,但他要英方派工程师来广州做技术指导——不是洋人工程师,是会讲官话的华人技师。英方这些年雇佣了不少广东籍技师在澳门和香港的兵工厂工作,他就要这些人。
麦考利眼睛亮了一下——英方之前一直想往广州派驻洋人工程师,何成局始终不同意,这次主动开口要人是个重大让步,虽然要的是华人技师。他当即表示回澳门后立刻向总办汇报,力争促成此事。
麦考利走后,秦舒云从账房里探出头来问洋人这次怎么这么积极。何成局说英国人不是对他积极,是对后装枪积极——方家仿制的样枪在虎门靶场试射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澳门,英国人知道广州有能力仿制后装枪,就不想错过这笔军火生意。后装线膛枪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单兵火器,英国在印度和东南亚的殖民地军队已经开始列装,广州城防如果列装同等级别的火器,英国人在珠江口的海上优势就会大打折扣。所以英国人急着要“合资”——与其让广州城自己造出后装枪,不如由英方参与其中,既赚了银子又掌握了技术外流的节奏。
秦舒云合上账本说洋人的算盘打得比他还精。何成局说洋人的算盘打得精,他的算盘就打得更精——英方想赚银子,他想赚的是技术。图纸、机器、技师,这三个东西一旦到了广州,就不只是造枪那么简单。方家的冶铁、梁家的锻造、联市的资金,加上英方的图纸和技师,这个组合造出来的后装枪就不是几十支几百支的问题,而是几千支几万支。到那个时候,不只是广州水师,整个南粤武林的民团都可以列装新式火器。太平军也好,洋人也好,谁想动广州城,都得先掂量掂量。秦舒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茶杯续满,端起来放在他手边。
九月二十三,火器工坊的第一批后装枪正式下线。五十支样枪整齐地排列在虎门炮台后山靶场的枪架上,枪管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泽。方世宏亲自试枪,三百步距离五发五中穿透双层铁甲靶。他把枪搁在枪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硝烟,说这批枪比他在澳门见过的英国原厂货只差两分——差在枪管钢的火候,不是冶铁的问题,是模具精度还需要再调。模具要从澳门进口,英方的报价每套模具两千两,梁铁海当即脸就黑了。何成局说不买——模具自己造,把买模具的银子省下来,多雇几个佛山的老师傅来手工打磨枪管。
这时麦考利正好赶到靶场。他本来是来谈图纸和机器的事,结果一进门就被那排崭新的后装枪吸引了目光。他拿起其中一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放下枪问了一个问题——何知府的兵工厂一个月能生产多少支。何成局说现在是五十支,三个月后能达到两百支,半年后五百支。麦考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英国可以不收图纸费,免费提供后装枪的全套技术图纸,但有一个条件——广州兵工厂生产出来的后装枪不得卖给太平军,也不得卖给其他省份的民团。何成局说不卖,广州自用。
麦考利伸出手来,何成局跟他握了一下。方世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声对梁铁海说洋人白送图纸是天大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梁铁海说白送的图纸比收费的更贵——英国人免费送后装枪图纸是为了让广州兵工厂的产量上去,产量一上去广州城防就稳固,广州城防稳固了太平军就打不下广州,太平军打不下广州就无法切断英国在上海和宁波的通商利益。英国人不是在做慈善,是在用图纸当护城河。方世宏挠了挠头说你们这些商人心眼真多,梁铁海说这是你走私二十年没学到的——真正的买卖从来不在桌面上。
九月二十六,何成局在何府后堂设宴招待麦考利一行。周巧儿为了这顿饭准备了整整两天——做什么菜、上什么酒、用什么瓷器,每一样都斟酌再三。不能做得太奢靡,免得洋人觉得广州知府是个贪官;也不能做得太寒酸,免得洋人觉得大清官员拿不出手。最后定下的菜单是八菜一汤,有清蒸石斑、白切鸡、红烧鲍鱼、蟹黄豆腐、蚝油生菜、蒜蓉蒸扇贝、红汁叉烧、桂花糯米藕,汤是冬瓜排骨汤。点心是彭幼楚做的桂花糕,茶是刘惠珍亲手泡的凤凰单丛,酒是何成局珍藏了十年的陈年花雕。余姚姚说陶瓷器全用何府日常用的青花瓷——干净体面,又不是官窑御瓷,洋人挑不出毛病。
宴席上麦考利对桂花糕赞不绝口,连吃了三块,问这是什么糕点怎么做的。彭幼楚被问得脸红了,磕磕巴巴地说用桂花、糯米粉、蜂蜜做的,桂花是何府后花园的桂花树上的新开的。麦考利说何府不仅是个很好的谈判场所,还是个很好的糕点店。众人哄堂大笑。
宴罢送走麦考利,何成局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满院子的花灯——那是中秋时沈小荷挂的,一直没摘。余姚姚走到他身边说他今晚喝了多少,何成局说三杯。余姚姚说三杯花雕不算什么,但他今晚笑得很开心——很久没见他这么笑过了。何成局想了想,说不是因为洋人答应了什么,是因为今晚这顿饭是咱们自己挣来的。十一年的努力,换来了今天这顿家宴。
余姚姚握住他的手。月光照在两人身上,花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十月初一,方世宏从潮州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方家的商船在伶仃洋上截获了一艘走私船,船上装的是英国产的鸦片,包装上印着怡和洋行的商标。方世宏把人货并获,押到了何成局面前。走私船的船主姓陈,是个潮州本地的小走私贩子,在方家的审讯下供认货是从澳门一个葡商手里拿的,葡商说这批货是怡和洋行的尾单,本来要运往上海,因为上海那边太平军打得厉害暂时过不去,所以转卖到广东来了。
何成局把这个消息压了下来没有公开。他与麦考利之前签订的临时通商章程里明确规定英方商人不得在广州口岸从事鸦片贸易,怡和洋行是章程的签署方,白纸黑字承诺遵守广州口岸的通商规则。如果这批鸦片确实是怡和洋行的货,那就意味着怡和洋行阳奉阴违,一边在广州签署通商章程,一边在澳门偷偷走私鸦片。他需要先查清这批鸦片的来源,拿到确凿证据再找麦考利摊牌。
十月初三夜,何成局在柳如烟房中。
柳如烟的房间在何府后院东侧,紧挨着偏厅的琴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整洁,墙上挂着一张蕉叶琴,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案头放着一摞曲谱。何成局进来时她正在调弦,琴声时而清亮时而低沉,几根丝弦在她指尖下微微震颤。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调她的弦。何成局在她旁边的软垫上坐下,她调完了最后一根弦,问他今晚想听什么曲子。何成局说都行,弹一首她从没弹过的曲子。柳如烟想了想,说有一首曲子从没弹给任何人听过,连唐玲都没听过,叫《夜雨》。她十一年前谱的——那年她还在春香楼做清倌人,有一天晚上下大雨,珠帘外客人都散了,她一个人坐在琴案前忽然很想弹一首只给自己听的曲子。弹完之后她把曲谱压在琴匣最底层,一压就是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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