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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釜底抽薪

第十七章    釜底抽薪 (第1/2页)

从大理回来后的第三天,陆云在办公室里接到了银行的电话。
  
  电话是私人银行部的客户经理打来的,声音很客气,语气里带着那种职业化的歉意——那种歉意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提前为接下来要说的话铺设一层缓冲垫。“陆先生,很抱歉通知您,您名下尾号八八三二的私人账户于今日上午被冻结。冻结方是陆氏集团财务部,理由是‘账户托管授权变更’。您目前无法进行任何转账、取现或刷卡消费。如需进一步了解,建议您直接与集团财务部沟通。”
  
  陆云握着手机,听着客户经理用标准普通话把这段话念完。窗外是重庆灰蒙蒙的天空,嘉陵江在远处无声流淌。从大理回来之后,他一直在刻意推迟面对现实的时刻——那些在洱海边、苍山上被他暂时关在脑海外的问题,现在随着这通电话全部涌回来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了。”他把电话挂了,从通讯录里翻出陆氏集团财务总监的号码,打了过去。财务总监接电话的速度很快——他大概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陆总,这个事不是我能做主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是陆董亲自签的字。今天一早的文件。所有由集团托管的私人账户,全部收回管理权。不只是您的——但您的是第一批。”
  
  “理由呢?”
  
  “文件上写的是‘资产重组期间的风险管控’。”
  
  “资产重组。”
  
  “是的。”
  
  陆云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嘉陵江裹挟着泥沙向东流去,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闷闷地传来。他没有愤怒,没有骂人,甚至没有觉得意外。从他站在陆家客厅里说出“我要娶的人不是你的计划”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陆震廷从来不是一个会发火的人。他不会摔东西,不会提高声音,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失态。但他会做别的事——更精准的、更不可逆的事。就像他在谈判桌上从来不拍桌子,只是把合同条款一条一条地改掉,改到对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陆云打开手机银行,试着转了一笔钱到支付宝。系统弹出提示:账户状态异常,交易无法完成。他试了另一张卡。同样的提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日光灯的光线惨白而均匀。他名下所有的私人账户都挂在陆氏集团的托管系统里——这是从他一毕业就定下来的安排,为了“合理避税”,为了“资产统一管理”。他一直觉得这只是一个技术性的安排,就像公司给他配的车和公寓一样,是陆氏继承人身份附带的便利。但技术性的安排在关键时刻会变成致命一击。他从来没有把这些账户当成父亲控制他的工具,但现在他知道了——它们一直都是。从他大学毕业那天起,每一笔工资、每一次奖金、每一个投资账户,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回陆震廷的办公桌。
  
  他算了算自己手头的现金。工资卡里还有两万多——那是海外事业部的工资卡,不算在托管系统里,大概是因为金额太小,不值得托管。公寓的租金已经付到了年底,水电费自动扣款,暂时不会断。车贷还没还完,但车贷是从托管账户里扣的——现在扣不了了。他把工资卡放在钱包里,把其他几张被冻结的卡从钱包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地放在抽屉里。那些卡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黑色的、金色的、铂金的,每一张都印着“VIP”字样。现在它们全部失效了。他合上抽屉,给尼玛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来。”
  
  他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接下来的一周,陆云开始做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借钱。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王浩。王浩是他大学室友,上下铺睡了四年,现在在深圳做跨境电商,身家不算少。两人毕业后见面不多,但每年春节都会互发一条消息,不是那种群发的祝福短信,是实实在在的几句问候。上一次见面是两年前在深圳出差时一起吃了顿饭,王浩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当时陆云笑了笑,说好。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开口。
  
  陆云开口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不是说不出“借钱”这两个字——在商场上他说过无数次,向银行贷过款,向投资人融过资——而是说不出“我需要”这三个字。不是不好意思,是这三个字太重了。他向银行说“我需要”的时候,抵押的是公司的资产和未来的利润。向朋友说“我需要”的时候,抵押的是三十多年的自尊。
  
  “多少?”王浩问。
  
  “五万。周转一下。一个月还你。”
  
  “没问题。把你卡号发我。”
  
  五万块,对于以前的陆云来说,只是一顿饭、一瓶酒、一次商务宴请的零头。在洲际酒店请赵家那顿饭,光是那瓶茅台就不止五万。对于现在的陆云,是接下来两个月的房租、水电、吃饭、加油、尼玛的药。王浩什么都没问,转账的时候附言写了三个字:“自己人”。他看到那三个字,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嘉陵江上的货船拉响了汽笛,低沉悠长。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李博。李博是他在商学院的同学,做地产的,这几年不太好过。陆云开口的时候,李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不是我不帮你。上个月陆氏的人找过我——不是陆董本人,是他秘书。说让我注意和你的资金往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但我这边有好几个项目还指着陆氏的供应商合同,实在是——”
  
  “没事。”陆云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陆震廷的触角比他想象的要长。不只是冻结账户——那个动作很简单,签个字就行了。更致命的是后面的连锁反应:他合作过的人、借过钱的人、有利益往来的人,全都收到了同样的暗示。陆震廷没有说“不准帮他”。他只是用更文明的方式传达了一个信息——陆云的财务出了状况。在商场上,“财务出了状况”这六个字比任何谣言都更有效。没有人会借钱给一个财务出了状况的人。就像没有人会往一艘正在漏水的船上搬东西。这不是冷漠,是本能。
  
  李博不是第一个收到“暗示”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想起上周和两个供应商吃饭时,对方的态度比以前冷淡了不少——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错觉。那顿饭的账单是他用工资卡付的,一千二百块,付完之后他看了一眼余额,心里算了算还能撑多久。
  
  第三个电话他没有打出去。他翻着通讯录,从上往下划,从下往上划,划了好几遍。每一个名字都有不能打的原因。有些是陆氏的合作方,打过去等于自投罗网。有些是陆震廷的朋友,打过去等于向父亲求饶。有些是他不想让看笑话的人——那些在商会饭局上和他称兄道弟的人,那些在恒通家宴上举杯祝他前途无量的人。他把通讯录关掉,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气流声。他想起刚接手海外事业部那年,陆震廷在年会上说的话:“陆氏不光是一个公司,它是一个平台。你在这个平台上,什么都有。你离开这个平台,什么都没有。”他当时只是觉得那是父亲惯常的说教,在年会上说给所有人听的场面话。现在他知道那是预言。他父亲不是在威胁他——他父亲是在陈述一个他花了三十年构建的事实。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了陆震廷的电话。
  
  “账户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陆震廷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
  
  “知道了。”
  
  “这不是惩罚。”陆震廷顿了顿,“这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你说的那些话是有代价的。你在饭桌上说你有想娶的人,你没有想过这句话的后果。我是在帮你补窟窿。恒通那边还在等你的答复。赵敏之后天回上海。你还来得及。”
  
  “如果我不答复呢?”
  
  “那你就继续体验没有平台的日子。”陆震廷挂了电话。
  
  陆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车子驶过长江大桥,江面上的货船正在装卸集装箱,吊臂缓缓转动,把一只只铁箱子从船上移到岸上。他想起当年陆震廷逼他报商学院时说的一句话——他本科学的土木工程,他想做设计,想做工程,想建真正能用脚踩上去的东西。但陆震廷说,设计是设计师做的,你将来是要管理公司的。他听从了。他从来没有不听从过。从专业选择到职业规划,从社交圈子到联姻对象,每一次他都在父亲画好的路线上走。这是第一次他偏离路线。第一次的代价正在被精确计算——他的银行卡、他的车、他的公寓、他在商场上积累了十几年的人脉和信用,全部被一个一个地收回。
  
  那天晚上,他在浴室里洗了很久。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水流顺着脊背往下淌。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打过的那些电话——王浩说“自己人”,李博说“不是不帮你”,剩下的名字他没有勇气打。这些名字他记了很多年,在商学院的通讯录里、在年会的签到表上、在合作项目的合同附件里。他曾经以为这些名字是他的“人脉”。现在他知道了,人脉不是你的——是你站在的那个平台上的人借给你用的。平台不在了,人脉就没了。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和他本人一样疲惫。眼袋比以前更重,颧骨比以前更突出,嘴角的弧度比以前更往下撇。他用毛巾擦了一把脸,穿上衣服,推开了浴室的门。
  
  尼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条织了大半的新毯子。梭子在她指尖间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而是某种更安静的、洞悉一切的亮。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今天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不说话。你不说话的时候,声音最大。”
  
  他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陷下去。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手心是温热的。
  
  “尼玛。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知道。”她说。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没说。”
  
  “从你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走路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你的脚落在走廊上的声音更重。你洗完澡出来没有擦头发。你平时都会擦头发。”她的另一只手还握着梭子,但梭子没有继续动。“什么事?”
  
  “我爸冻结了我的账户。”
  
  尼玛沉默了一瞬。“所有?”
  
  “所有挂在集团名下的。现在只剩工资卡。还有——”他停了一下,“我借了五万块。从大学同学那里。五万块,够我们两个月。但车贷还不上了。银行会来催。公寓的物业费也快到期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项目进度。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自己没有注意到,她注意到了。
  
  “两个月。”
  
  “嗯。”
  
  “两个月够我们想办法。”
  
  “你病还没好。药不能断。医生说了,断了会越来越重。你的药每个月自己承担的部分是——”
  
  “不要想药的事。”她打断他。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在山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们也活下来了。郎当山谷的木屋里,只有一袋糌粑、半块酥油、一壶水。我们活了三天。两个月够长了。”
  
  陆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仍然那么清澈。她没有被他父亲的手段吓到。或者说,她早就预见到这一刻会来。从她在阳台上说出“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的时候,从她在嘉陵江边说“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离开它”的时候,她就预见到了一切。她不是在等这一天的到来——她是在等他把这些话说出来。
  
  第二天,他把车还了。那辆黑色的奔驰,他已经开了三年,从接手海外事业部那天起就开着它。车钥匙上挂着一个陆氏集团标志的钥匙扣,皮质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把车开到4S店,签了提前退租协议。销售顾问认识他——他买车的时候还是陆氏的海外事业部负责人,对方殷勤地倒了三次咖啡,用的是店里的精品咖啡豆,不是速溶的。这次来退车,对方给他倒的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是最普通的那种,泡得太久了,又苦又涩。陆云在协议书上签了字,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走出了4S店。他站在门口,看着重庆灰蒙蒙的天空。他没有车了。他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等了十五分钟,比平时多了五倍的时间。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早上坐公交车去公司。从南岸到渝中,十四站。他以前从来没有坐过这条线路,连公交车怎么刷卡都不知道——第一天上车时他在刷卡机前站了好几秒,司机不耐烦地指了指感应区的位置。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黄桷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梧桐絮还在飘,落在车窗上,被雨刷扫到一边。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戴耳机听歌,声音大到漏出来,是某个他不认识的歌手的说唱。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上学有司机接送。他从来没有坐过公交车。他现在和所有人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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