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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最后的温存

第十六章    最后的温存 (第1/2页)

陆云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做出那个决定的。
  
  那天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多,从办公室出来时,整栋写字楼只剩下几扇亮着灯的窗户。电梯里的广告屏正在播放一个旅游APP的广告——蓝天、白云、碧蓝的湖面,画面上打着几个字:“去有风的地方”。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走出电梯,在出租车上拨通了尼玛的电话。
  
  “我们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里?”
  
  “大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尼玛说:“好。”她没有问为什么突然要去大理,没有问他的工作怎么办,没有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只是说“好”,和她在和平塔那个晚上说“好”一样,和在郎当山谷的木屋里说“好”一样。她相信他。
  
  周六清晨,他们坐上了飞往大理的航班。飞机从重庆江北机场起飞,穿过云层,把雾都远远甩在下面。尼玛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舷窗玻璃。她看着窗外的云海,手指在念珠上缓缓移动。嗡嘛呢叭咪吽。陆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们都没有说话。机舱里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打瞌睡,空乘推着饮料车从过道里走过,问他们要喝什么。陆云要了两杯水。他把一杯放在尼玛的小桌板上,她没有喝。水杯里的水面在机身的轻微震动中微微荡漾,像费瓦湖清晨的涟漪。
  
  飞机降落在大理机场时,扑面而来的风让尼玛愣住了。不是重庆那种潮湿黏腻的风,也不是加德满都那种干燥炙热的风。大理的风是另一种东西——凉的、轻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透明感,像是从雪山上直接吹下来的,没有经过城市的过滤。她站在机场门口,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她的头发被吹起来,藏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雾霾,没有汽车尾气,没有朝天门码头的水腥味。只有雪山、松林、和远处农田里烧秸秆的淡淡烟气。
  
  “这里的风,”她站在机场门口,睁开眼睛,“很像我们那边的风。”
  
  陆云叫了一辆车,沿着洱海西岸的公路往古城方向开。四月的洱海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湖水蓝得像一块被擦拭过的宝石,苍山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雪顶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公路两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明黄色铺展到山脚下,和苍山的白、洱海的蓝、天空的澄澈构成了四种纯粹的颜色,像是被某个神明用最干净的颜料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车窗外的风带着油菜花的香气灌进来,那香气很淡,不是香水的甜腻,是植物的、带着泥土味的那种香。偶尔有一辆摩托车从旁边驶过,骑车的是个白族老人,后座载着两筐蔬菜。
  
  尼玛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整理,只是把手伸出窗外,让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她的手指张开,那些粗糙的茧子和粗大的指节在风中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力度和温度——这里的风不像嘉陵江边的风那样带着水腥味和孜然味,这里的风是干净的,是从雪山上直接吹下来的,吹在脸上是凉的,但凉完之后皮肤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你以前来过吗?”陆云问。
  
  “没有。”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三根红绳并排靠在念珠旁边——浅红的、深红的、鲜红的,在透过车窗的阳光下呈现出三种不同的色调。“这里和费瓦湖很像。但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费瓦湖边有经幡。这里没有。”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风很像。风大的地方,念的经就多。”
  
  他们在洱海边的一间客栈住下。客栈是白族民居改造的,白墙青瓦,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几张藤椅。石榴树刚发了新叶,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院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深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白族女人,穿着蓝色的扎染布衣,说话带着浓重的大理口音。她带他们上楼时,指了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说,秋天的时候石榴熟了,随便摘。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洱海,推窗就能看到苍山在水中的倒影。湖对岸的玉龙雪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雪顶和白云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尼玛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苍山。她看了很久,久到陆云以为她忘了时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整理。念珠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三根红绳在风中微微颤抖。
  
  “那座山,”她忽然指着苍山的雪顶,“叫什么?”
  
  “苍山。”
  
  “苍山。”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食物,在舌尖上慢慢咀嚼。“在尼泊尔,每一座山都有名字。那座是鱼尾峰,那座是安纳普尔纳,那座是萨加玛塔——天空的头。这里的山只有一个名字。”
  
  “苍山有十九座山峰。每一座也有自己的名字。云弄峰、沧浪峰、五台峰、莲花峰——”他念了几座,停下来。“太多了,记不全。”
  
  “哦。”她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对了。山不能没有名字。没有名字的山会迷路。我们夏尔巴人相信,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灵,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脾气。鱼尾峰脾气不好,不能大声说话;安纳普尔纳是女神,要敬;萨加玛塔是天空的头,站在它面前要跪。苍山的脾气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没爬过。”
  
  “你应该爬。不管哪一座山,到了一个地方,先要认识它的山。山认识了,路就认识了。路认识了,就不会迷路。”
  
  午后,他们租了一辆电动车,沿着洱海环湖骑行。
  
  电动车是那种白色的、小小的、后座刚好能坐一个人的电动车。车身上贴着一家租车行的标志,座椅的皮革有些磨损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海绵。陆云坐在前面,尼玛坐在后面,双手搂着他的腰。她刚开始有些紧张——她这辈子只骑过牦牛和马,从来没有坐过电动车。牦牛走得慢,马要拉缰绳,但电动车不一样——它自己往前冲,不用鞭子,不用吆喝,只要把手轻轻一转,它就跑了。但等车速起来之后,她的紧张消失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成一条黑色的旗帜。她的藏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红色的布料在蓝色的湖水映衬下格外鲜艳。
  
  “快一点!”她喊。
  
  陆云把油门拧到底。电动车在洱海边的公路上飞驰,时速飙到了四十码。四十码在汽车世界里不算什么,但在电动车上,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公路上,四十码就是飞。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把陆云的头发吹得全部往后倒。尼玛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重量。她不需要看路,不需要知道前面是什么。她只需要抱紧他,让风在耳边呼啸。路旁掠过成排的柳树和桑树,树冠连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跳跃的光斑。远处,苍山静静地矗立着,雪顶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从他的后背上抬起头,开始唱歌。
  
  不是那种给游客表演的民歌,不是她在费瓦湖上唱的那首夏尔巴情歌,而是那种她自己才会唱的调子——在山上放牦牛时唱的,在火塘边捻羊毛时唱的,在清晨推开木门看到第一缕阳光时唱的。夏尔巴语的歌词他听不懂,但旋律里有他熟悉的东西——辽阔的、沉静的诉说,像风一样自由。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干净,像雪山融水一样清澈,不带任何杂质。歌声在洱海的风中飘荡,被吹散了又重新聚拢。路过的几个骑行游客回头看,一个白族老奶奶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听到歌声,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尼玛阿妈的笑容很像——都是那种对陌生人没有防备的、纯粹的善意。
  
  她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被风吹走,飘向洱海的湖面,消失在碧蓝的水色中。
  
  “是什么歌?”陆云问。
  
  “是唱给女神的。不是洛萨节那个故事。是另一个。”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断断续续,他只能听到片段。“很久以前有两个人,住在山的两边。男的在山这边,女的在山那边。他们没有见过面,但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怎么知道的?因为风。男的写了一句话,系在经幡上。风吹过经幡,就把那句话带走了。那句话被风吹了很远很远,翻过了山,穿过了云,最后落在那女的耳朵里。她听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春天。但她还是听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开始互相写信。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经幡上。每一次风起,就是一次回信。”
  
  “他们后来见面了吗?”
  
  尼玛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下。“没有。山太高了。翻不过去。但他们一辈子都在互相写信。”她咳了一声,用手掩住嘴,然后把手放下来,“一辈子都在等风。”
  
  陆云把车靠路边停下。他们停在洱海西岸的一片湿地旁边,湖水在这里变浅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沼泽草甸。几头水牛在浅滩处泡着,只露出弯角和鼻孔。白鹭站在牛背上,时不时低头啄一下水里的什么东西。远处苍山的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动,雪顶在水中的影子比天上的更柔、更模糊,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
  
  他把她拉近了一些,搂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到他怀里的叶子。他们站在洱海边,看着远处的苍山和近处的**。白鹭从牛背上飞起来,翅膀扑腾的声音在风中很快消散了。
  
  “你知道吗,”尼玛说,“在加德满都的时候,我以为重庆没有风。后来我才知道,重庆有风。只是它的风和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重庆的风被楼房挡住了。被雾挡住了。风在重庆走得很慢,很累,走到的时候已经没力气了。”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重新伸到风中,让五根手指全部张开,“这里的风不是。它很自由。想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吹。没有墙挡它,没有雾拦它。它从雪山上下来,一口气吹到湖面上,吹到我脸上。这样的风,念经的话,经文会传很远。”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喜洲古镇。
  
  喜洲不大,几条石板路,一片白族老宅,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来的气根像老人的胡须。树干的直径大概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全是裂纹和苔藓,每一道裂纹都像是被岁月刻上去的。榕树下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手里拿着蒲扇,脚边趴着一条黄狗。一个卖喜洲粑粑的老太太守着一个小炉子,粑粑在铁板上被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一股焦香的甜味,混着玫瑰酱的香气,在整条石板路上弥漫。
  
  尼玛站在榕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气根。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最细的那一根,像是在触摸一个很老的树的手指。气根是棕褐色的,表面粗糙,摸上去像是被风吹了几百年的经幡。
  
  “这棵树很大。”她说。
  
  “据说有几百年了。”
  
  “几百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从气根滑到树干上。树干的皮很粗糙,比她织毯子的手还要粗糙,上面全是裂纹和疤痕。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对树说话。
  
  “你在干什么?”
  
  “听。”
  
  “听什么?”
  
  “树在说话。”她睁开眼睛,把手从树干上拿下来。“树和人一样。活得越久,说的话越多。但这棵树的话不是它自己的。是所有在这棵树下面坐过的人,把话交给它的。它帮他们保管。等那些话的主人死了,它还在这里。它替他们继续活着。”
  
  陆云没有说话。他和她站在一起,看着这棵几百岁的大榕树。这一刻,他想起了陆震廷书房里的那些精装书。那些书也是几百年前的——唐诗、宋词、资治通鉴。但它们从来没有被翻开过。它们被放在书柜里,按颜色和大小排列,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那些书上的文字也是几百年前的人说的话,但它们没有被人听过。这棵榕树不是。每一个在它下面坐过的人,它都记得。每一句话,它都保管着。
  
  尼玛在榕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卖粑粑的老太太面前,弯下腰,看着铁板上滋滋冒油的粑粑。老太太抬起头,用大理方言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她指了指粑粑,伸出两个手指。老太太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从炉子上铲起两个,用油纸包好递给她。她接过,把一个递给陆云。粑粑很烫,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热度,甜味里带着玫瑰酱的香,咬一口碎屑就簌簌地往下掉。她蹲在榕树下,吃着粑粑,看着夕阳从苍山的背后沉下去。
  
  苍山的雪顶在暮色中变成了金色,又变成了橘红,最后沉入深蓝。那种色彩变化和她在珠峰脚下看了二十多年的落日一模一样。她咬了一口粑粑,看着那座不是她的雪山的雪山,忽然觉得,其实山在哪里都一样。山不会因为你叫不出它的名字就不让你看它的落日。它照样把雪顶染成金色,照样把暮光洒在湖面上,照样让风从山顶吹下来。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山都一样对你。
  
  “今天,”她说,声音很轻,“是我来中国之后最高兴的一天。”
  
  第二天,他们去了苍山。
  
  不是去登顶——她的肺不允许她爬太高。他们坐索道上去。索道是那种封闭式的缆车,白色的车厢在钢索上缓缓滑行,从山脚一直升到半山腰。窗外的景色随着高度变化而变化——先是阔叶林,核桃树和栗子树的叶子还嫩绿着;然后是针叶林,松树和冷杉笔直地矗立,树干上挂着灰绿色的松萝,像老人的胡子一样在风中微微飘动;然后是高山草甸,草还是枯黄的,但已经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再过一两个月,这里会开满杜鹃花。山腰上有一片杜鹃林,四月的杜鹃还没有开到最盛,但已经有不少花苞胀得满满的,像是在等一个信号,等一场雨,等一阵风,等某个早晨的阳光足够暖和。
  
  尼玛的脸几乎贴在缆车的玻璃上。她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植被,嘴唇微微翕动着——大概又在叫那些植物的名字。她认识它们。冷杉,松萝,高山杜鹃——那些在高海拔地区生长的植物,和她在郎当山谷看到的很像。有些是同一个种类,只是换了不同的地方生长。冷杉和郎当山谷的一样,笔直地往上长,树冠像尖塔。松萝也一样,挂在树枝上,像灰色的胡须。杜鹃也一样,花苞紧闭,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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