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章 地裂(7)辽东败报,宦官保皇 (第1/2页)
四月底的开原城,早已不复昔日辽东雄镇的威仪。
城破不过一个时辰,硝烟裹着焦糊的尸臭,在残垣断壁间盘旋不散。东南门的城楼已化作半截焦黑的骨架,八旗兵的呐喊声虽已稍歇,但那股浸透了血肉的悍气,仍压得天地间一片死寂。
青石板路早已被鲜血与烂泥混成了暗紫色的酱色,马蹄踏过之处,肉泥翻涌。主将马林身中数箭,倒在总兵衙门前的石阶上,头歪向一边,双目圆睁,那是死不瞑目的怨毒。身边,副将于化龙、高贞等将官的尸体横陈,甲胄上的明黄纹饰被血污浸透,在残阳下泛着死气。
城外的护城壕沟,早被尸骸填得满满当当。
明军士卒死战至最后一刻,兵刃尚插在八旗兵的胸腔里;也有卸甲跪地者,却没换来半分生机,刀锋过处,头颅滚入污泥。更令人心寒的是,城内蒙古族杂役与部分辽东李家旧部——这些早被朝廷猜忌的“边缘人”,早在攻城时便里应外合,砍杀守门同袍,为虎作伥,亲手洞开了辽东的北大门。
街巷之上,哭嚎断续,转瞬被利刃破空的声响扼杀。
努尔哈赤驻马于南门城楼,望着满城狼藉,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
八旗兵如饿虎扑食,窜遍每一户街巷。粮草、甲胄、人口被源源不断驱至城外空场。十万余石粮草堆成了山,白银、锦帛、马匹不计其数,牲驮车载,竟三日难运尽。
士卒们拖拽着被俘的百姓,嬉笑间便是一刀。年轻女子被当众拖拽,凄厉的尖叫刺破黄昏。这支战力彪悍的虎狼之师,此刻褪去了所有军纪,露出了骨子里的野蛮。刀枪上的血珠滴落,在阳光下凝成刺目的猩红。
城内两卫一州,十余万军民遭屠戮。侥幸藏匿者,不足千人。曾经商贾云集、兵甲齐备的辽东重镇,一日之间化为鬼蜮。后金兵掳掠三日,临去前纵火焚城,烈焰冲天,浓烟蔽日,连烧数日不熄。整座开原,只剩下焦土瓦砾、白骨累累,萧瑟死寂,再无半分生气。
这一场劫杀,是后金的满载而归,是大明的痛失城池,更是开原百姓在党争误国、边备废弛下,最无辜的血色献祭。而开原一丢,辽东再无北门,奴酋西进蒙古、南侵辽沈,再无遮拦。
……
败报一路八百里加急,撕裂了紫禁城的宁静。
此刻,乾清宫侧的内寝深处,病榻之上,气息奄奄。
李进忠正双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床头的老人。
此人便是大明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被朝野尊为“内相”的陈矩。只是短短月余未见,这位权倾天下的大太监已瘦脱了形,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胸口剧烈起伏。
“进忠,你且过来。”陈矩吃力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李进忠心头一凛,膝行至床前,额头触地:“陈公公,进忠在。”
“你今日入宫,可是为了林驰,为了你自己?”陈矩眯着眼,看透了他心底的每一寸褶皱。
李进忠背脊一僵,低声道:“进忠不敢欺瞒。进忠是想为陛下保住这员能征善战的大将,保住这支能御外敌的劲旅。”
“嗯。你与林驰在福建、崇明卫的那些小动作,咱家一清二楚。”陈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若不是看在你二人一心只在陛下身上,你这颗头颅,早就在东厂的诏狱里烂掉了。”
李进忠吓得浑身一颤,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公公饶命!进忠再也不敢了!”
他这才惊觉,东厂这双代天子巡狩的眼睛,无孔不入。所谓的权谋,在这位老太监面前,不过是笑话。
“咱家不是吓你。”陈矩的手轻轻拍了拍李进忠的头顶,语气苍老而意味深长,“咱家与你都是宦官,陛下安,大明才安。你今日向陛下保林驰,是好意,但你不知,你的这番话,非但救不了他,反而会要了他的命,也会毁了你自己。”
“公公请指点,进忠愚钝。”
“你可知宋太祖陈桥兵变,是他本心想反,还是麾下诸将逼他黄袍加身?”
李进忠摇头。
“反与不反,不在其心,而在其力。”陈矩一字一顿,如重锤敲心,“林驰越能打,陛下心里就越忌惮。你展示给他的残兵甲仗,是想表忠心,可在陛下眼里,那是虎狼之师的獠牙。明白了吗?”
李进忠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原来,从他为林驰辩解的那一刻起,他就把林驰推向了深渊。
“那……那大明已败,若再自毁栋梁,拿什么挡奴酋的虎狼之师?”李进忠急得满头大汗,这不仅是权谋,更是关乎家国存亡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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