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章 地裂(1)残师回还,朝堂诡谲 (第2/2页)
他此前分兵六路,围剿后金努尔哈赤,其余几路大军接连传来败绩,唯有林驰率领的奋武军,走海路迂回包抄,是他手里最后一张底牌。他私下盘算过,即便奋武军不能大胜,凭着林驰带兵的狠劲,总能保全主力,全身而退,再不济,也绝不会比怯战的李如柏部更糟。可这份从济州岛加急送来的军报,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的头顶,将他最后一丝侥幸炸得粉碎。
亲兵颤抖着将军报递上,杨镐一把夺过,指尖用力到发白,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眼前瞬间一黑。纸上字字泣血,奋武军七千五百精锐,战死四千五百余人,尸横遍野,随军的火炮器械尽数损毁,无一幸存,近乎全军覆没。虽说战报里写明,此战重创后金兵力,给予敌军重大杀伤,可远在辽阳的他,身处朝堂纷争之中,谁又会信这份战果?丧师失地、精兵折损是铁一般的事实,任凭林驰如何陈述战功,在滔天败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而林驰的失败就是他杨镐的失败。
直到此刻,杨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彻底落入了努尔哈赤的圈套。那位后金大汗,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摒弃了分兵抵御的战术,祭出“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狠辣策略,集中优势铁骑,逐个击破明军各部。他派出的六路大军,看似声势浩大,一到辽东旷野,便被后金哨骑彻底割裂,各路兵马彼此隔绝,音讯不通,军令根本无法有效传递,宛如无头苍蝇,被八旗铁骑逐一绞杀,六路大军,竟尽数溃败,无一路幸免。
这个认知让杨镐浑身冰凉,手脚控制不住地颤抖,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得身后的扶手椅发出刺耳声响。他再也维持不住经略使的沉稳,在厅堂里手足无措地来回踱步,脚步慌乱杂乱,额头上的冷汗源源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官袍衣领,整个人如坐针毡,仿佛下一刻就会瘫倒在地。
他脑子飞速运转,无数念头翻涌,只觉得天旋地转。辽东经营多年的边军精锐,被他这一场指挥失当的战役,几乎全数葬送,这是动摇国本的大败,是万历朝从未有过的边地惨败。消息传回京城,万历帝必然龙颜大怒,他这个辽东经略,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抄家问斩,满门都要跟着遭殃。
慌乱过后,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跌坐在公案前,抓起狼毫笔,手却抖得难以握稳,墨汁滴在素笺上,晕开一团黑渍。他深知,此事绝无隐瞒可能,只能先拟写加急奏折,将六路兵败、奋武军覆没的实情,一字一句如实奏报给兵部与万历陛下,先撇下欺瞒不报的重罪,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奏折刚写了开头,他又立刻想到朝堂党争,单凭一份奏折,根本无法保全自己,必须寻得朝中靠山相助。当即他屏退左右,只唤来最心腹的亲卫,重新铺开信纸,连夜撰写亲笔密信,要火速送往京城,交给浙党领袖方从哲。他心里清楚,方从哲虽未居内阁首辅之位,却身任吏部左侍郎,牢牢掌控浙党,在朝中势力庞大;而内阁首辅叶向高,虽心底偏向东林党,却素来秉持中庸,不愿见党争毁掉朝局,更像是两党之间的缓冲带,但凡涉及军国大事,反倒更愿意依仗浙党。这封密信,他要尽数陈情兵败始末,恳请方从哲在朝中斡旋周转,在陛下面前为他缓颊说情,只求能保住性命,从轻发落。
杨镐颤抖着手,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头。
左边是给兵部的塘报,盖着鲜红的经略大印,那是给朝廷看的“公事”;
右边是给方从哲的密信,信封封口处被他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那是给他自己留的“活路”。
他转头看向心腹亲卫,声音阴狠:
“带着这封密信,持我的令牌,八百里加急,走最近的道!记住,这封信必须比兵部的塘报早到京城!早一个时辰都不行,必须早一天亲自交到方大人手中!”
待亲信带着密信快马离去,杨镐瘫坐在椅上,望着案头未写完的奏折,双目空洞,面色灰败,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知道,这场辽东大败,不仅毁了大明辽东防线,更将他自己,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大明朝堂的风雨,也将因这场惨败,变得更加汹涌。
万历三十九年,三月二十七日,方从哲收到了杨镐的亲笔信,看着信里的内容,特别是辽左几近全军覆没这八个字时,惊诧到直接撞到了案桌上的茶盏……
三月二十八日,辽东战败的塘报终于到达紫禁城。
内侍颤巍巍将塘报呈上,皇帝展开才看数行,脸色骤然铁青。
下一刻,奏折被他狠狠掷于地上,声震殿内。
“杨镐误国!庸帅误国!一众将官无能至此!”
他怒声斥骂,胸口剧烈起伏,多年养尊处优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尽数崩裂。内侍宫人们吓得齐齐跪倒,大气不敢出。
可怒骂不过片刻,万历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他望着殿外沉沉夜色,眼中怒火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
辽东一破,后金坐大,山海关以北再无宁日。
大明耗费数百万粮饷,征调十余万边军精锐,竟一战尽墨。
这不是败仗,是国本动摇。
他沉默许久,忽然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得不像他:
“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
内侍们不敢多言,依次躬身退去,殿门缓缓合上。
偌大暖阁之内,只剩万历一人独坐。
烛火摇曳,映着他因为纵欲过度和长期服用丹药而苍白的面容。
这位数十年不临朝、万事不关心的天子,终于在无人之处,露出了一丝脆弱。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转瞬便被龙袖轻轻拭去。
没有哭声,没有恸号,只有帝王在江山倾颓前,最隐秘、最孤独的叹息。
万历并不知道,随着陈矩的病重,那双曾经替他监察天下的厂卫之眼已渐渐闭合。
在这深宫高墙之内,他成了最孤独的人。
私信跑在了塘报前面,党争盖过了公义。
这位大明天子,竟成了朝堂上最后一个知晓真相的人,甚至他所看到的,不过是臣子们想让他看到的幻象。
大明的国运,就在这层层欺瞒与推诿中,无可挽回地滑向了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