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章 天崩(25)阵前蛊惑,盾车逼近 (第1/2页)
万历三十九年,三月十一。
天色微亮,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在战场边缘一株枯槁老树上。这禽鸟似是嗅透了大地深处翻涌的血腥气,连日来早已饱食果腹,此刻栖于枝头歪首侧目,只在静待新一轮的血肉献祭。
“咚——咚——”
沉闷战鼓自明金两座大营同时擂响,与往日喧嚣催战截然不同,今日鼓声低沉压抑,不似聚兵,反倒像在祭奠连日来埋骨荒原的亡魂,又似在安抚那些即将奔赴死地的生灵。
明军大营辕门缓缓敞开。
奋武军士卒列队而出,步伐整齐划一,踏碎了清晨凝结的薄霜。辽东春寒依旧凛冽,白霜覆在铁甲之上,泛着冷硬刺骨的微光。后排火铳手紧攥靖安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侧翼长枪兵将枪杆抵紧肩窝,冰冷枪尖在晨雾中微微颤动。
那颤动,分不清是三月辽东呵气成冰的寒意所致,还是人人心中都已明晰——今日出营,便是你死我亡的死局。
阵中无人言语,唯有铁甲叶片摩擦的沙沙轻响,与偶尔兵器碰撞的清鸣,在晨风中弥散。
对面后金大营亦次第开营。
八旗士卒鱼贯而出,场面却反常地死寂。往日里纵声谩骂、弯弓挑衅的嘶吼尽数消失,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各旗兵马在晨光中列成黑压压的阵势,宛若一片沉默的钢铁丛林。
唯有战马受不了这窒息的压抑,不安地刨动蹄铁,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平日里骄狂悍勇的八旗勇士,此刻皆面色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弓弦刀柄,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寒光。
两军相距一里,隔着一片覆霜荒原遥遥对峙。
晨风卷过,卷起几面残破旌旗。无叫骂,无挑衅,连咳嗽声都被刻意压抑,天地间只剩战鼓余韵,与无处不在、令人牙关打颤的森寒。
今日,便是天崩地裂之时。
忽然后金阵中一骑飞驰而出,直抵奋武军大阵前一百五十步处勒马。骑士高举正黄旗旗帜,高声呼喝:“明朝林驰将军!我家大汗有请,阵前一叙!”
林驰勒马立于阵前,闻言轻蔑嗤笑:“哼,这努尔哈赤,倒是学了不少汉家权谋。阵前邀见,无非是攻心计罢了。”
他略一沉吟:不去,便落了怯战口实,易动摇军心;去,又难料这老奴暗藏何种诡计。但林驰心中笃定,努尔哈赤身为枭雄,绝不会在阵前行同归于尽之举——用他后金国主之命,换自己一个明国总兵,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告诉你们大汗,本将应约。”
片刻后,双方统帅各带四名护卫,策马行至战场中央。护卫在十步外勒马驻足,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死死盯住对方动静。
“林将军,久违了。”努尔哈赤在马上拱手,汉语字正腔圆,竟带着几分文士雅致。
一个敌人,竟如此精通己方语言文化,足以见其吞并中原的野心,早已蓄谋已久。
林驰并未回礼,语气戏谑:“不必客套。你若以为几句虚礼,便能让本将刀下留情,那便是高看林某的胸襟了。”
“哈哈,林将军快人快语!”努尔哈赤朗声大笑,随即敛去笑意,目光灼灼,“那本汗便开门见山。林将军,大明朝庭早已腐朽不堪,杨镐庸碌无谋,不懂用兵。如今六路明军,已被本汗击溃五路。将军这第六路,是本汗特意留在最后的。”
他身体微倾,压低声音,字字带着诱惑:“将军与本汗本无仇怨,且昔日对我女真多有照拂。若将军愿归降大金,本汗愿封你为并肩王,效仿秦孝公裂土封疆,以待将军!”
言罢,努尔哈赤再度拱手,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果然是奴酋,学了中原典故,却只用在诡诈之上。林驰心中冷笑,面上泛起玩味之色:“努尔哈赤,你可知裂土封疆的商鞅,最终落得个车裂分尸的下场?”
他挺直腰杆,声音骤然转厉:“至于投降蛮夷?哼,大明天朝上将,无此规矩!”
努尔哈赤面色骤寒。他生平最恨“蛮夷”二字,女真人是白山黑水间崛起的猎鹰饿狼,绝非未开化的蛮夷!
转瞬,他放声大笑,笑声在荒原上回荡,透着阴狠歹毒:“好!既然林将军不识抬举,那便让两军将士都听听!往日若非林将军慷慨赠粮,我女真怎能渡过天灾,又怎能有今日崛起之势?!”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两军阵前。
奋武军士卒闻言,纷纷面露疑惑,望向自家主将。他们皆是普通兵卒,不知将军当年以粮换取辽东木料、打造坚船利炮、稳固海疆的苦衷,只在心中惊疑:将军为何要资敌?为何助敌人壮大,来攻打大明?
努尔哈赤这一招阴毒至极,劝降不成,便妄图借士卒疑虑,动摇奋武军心。
林驰面色沉稳,心中暗骂老奸巨猾。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努尔哈赤!当年你女真部落遭遇天灾,食不果腹,摇尾乞怜,我大明不忍生灵涂炭,以粮赈济,如父母割肉饲子!岂料你狼子野心,忘恩负义!”
他声音愈发洪亮,传遍两军阵列:
“不念大明再造之恩,是为不孝;
受大明龙虎将军之职,却举兵反叛,是为不忠;
为一己私欲,令两军士卒枉送性命,是为不义!
你这般不忠不孝不义之徒,也配统领三军?你们女真勇士,难道甘愿奉此禽兽为主?!”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身侧赵秉忠,厉声吩咐:“赵千总,以蒙语再传一遍,让这些被奴役的部族,听听他们主子的真面目!”
“是!”赵秉忠策马而出,用流利的蒙语,将林驰斥责之语一字不差地吼了出去。
奋武军士卒原本的疑虑瞬间消散,眼神重归坚定。是啊,将军曾救过这些女真人,他们却恩将仇报攻打大明,简直猪狗不如!
“将军骂得好!”
“野猪皮忘恩负义,狗彘不如!”
奋武军阵中群情激愤,骂声震天。军心非但未乱,反倒因怒火愈发凝聚。
努尔哈赤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好手段,林驰!待本汗擒你,定将你碎尸万段!”
说罢,他猛地勒转马头,愤然返回本阵。
林驰归阵,狗子、铁牛、陈武与监军太监李进忠立刻围上,神色皆带着几分紧张。
“努尔哈赤欲归降,被本将拒了。”林驰轻笑一声,轻描淡写带过阵前交锋。
“哈哈!”众将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自家主将,当真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将为兵之胆,主将镇定自若,军心自然稳固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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