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9章 天崩(23)箭如飞蝗,固若金汤 (第1/2页)
万历三十九年,三月初九,辰时。
努尔哈赤并未如众人所料那般即刻发起猛攻。他骑马立于中军黄罗伞下,身披一袭玄狐大氅,手中缓缓转动着那具从抚顺缴获的千里镜,目光越过两军之间的旷野,落在明军那道森然车阵之上。
“代善。”
“儿臣在。”大贝勒上前一步,面色仍有些灰败。
“你昨日说,林驰的火铳,八十步内可破棉甲?六十步能破双甲?”努尔哈赤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是。儿臣亲眼所见,铅弹如暴雨,三段击连绵不绝,根本没有装填间隙。”代善低下头,“儿臣的勇士……连马都没下,便倒了一半。”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旁的皇太极:“老八,你怎么看?”
皇太极策马上前,目光锐利如鹰:“父汗,儿臣以为,林驰之强,强在阵战。其士卒训练有素,火器犀利,若正面强攻,即便胜了,也是惨胜。但我军有四万之众,他只有七千,且背靠海岸,退无可退——”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既是困兽,便当困而毙之,何必急于一时?”
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下去。”
“儿臣建议,先以小股兵力试探,观其反应,耗其心神,乱其阵脚。”皇太极指向明军左翼,“林驰左翼临河,右翼依山,中军背靠丘陵,看似无懈可击。但任何阵型,只要是人布的,便有缝隙。我们只需——”
“让孤狼变群狼,让猛虎成疲虎。”努尔哈赤接过话头,缓缓起身,鎏金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传令,各旗按兵不动。蒙古科尔沁部,上前袭扰。”
号角声低沉响起,却非进攻之号,而是变阵之令。
明军阵中,林驰立于高台之上,眉头微蹙。他看见后金大阵变化,却非大军涌出,而是数十骑蒙古游骑散漫而出,马蹄踏碎残雪,在阵前百五十步外游弋不定。
“将军,鞑子要攻了?”狗子握紧刀柄,跃跃欲试。
“不。”林驰缓缓摇头,目光沉凝,“是试探。”
话音未落,那数十骑蒙古骑兵突然加速,呈扇形向明军左翼扑来。马蹄翻飞,雪沫四溅,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势骇人。奋字营士卒下意识握紧火铳,铳口从盾隙间探出,只待一声令下——
“不准开火!”林驰厉声喝道,“没有将令,擅发一铳者,擅开一炮者,立斩!”
为了不让火铳手随意开火,林驰甚至下令所有火铳手枪上肩,所有炮手熄灭引炮火把。
蒙古骑兵疾驰至一百二十步,突然勒马急转,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向两侧散开。几乎同时,弯弓搭箭,数十支轻箭腾空而起,却非射向士卒,而是落在阵前十步外的冻土上,发出“咄咄”的声响。
“挑衅。”狗子冷笑,“将军,让末将率一队出去,砍了这些鼠辈!”
“闭嘴!”林驰声音平静,“这是努尔哈赤的钓饵,专钓你这条急鱼。”
蒙古骑兵见明军纹丝不动,竟在百步外兜起圈子,时而加速佯冲,时而驻马叫嚣,污言秽语顺着寒风飘来,不堪入耳。更有甚者,解下裤带,竟在马上朝明军阵地方向撒尿,极尽羞辱之能事。
“将军!”铁牛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来到中军向林驰请令出击“末将愿立军令状,率五百人出去,杀光这些杂碎!”
林驰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麾下诸将,声音低沉却清晰:“你们可知,努尔哈赤为何不打?”
众人一愣。
“他在看。”林驰指向对面中军,“看我会不会怒,看你们会不会乱,看我的士卒能不能忍。他放这些蒙古人来,不是要杀人,是要诛心。我们若一动,他便知道我们的阵脚不稳;我们若开火,他便知道我们的火器配置、射界远近、装填快慢。”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想做猎人,让猎物自己露出破绽。可惜——”
“我林驰,不是困兽。”
后金中军,努尔哈赤放下千里镜,眉头微蹙。
“父汗,明军不动。”皇太极低声道,“林驰比想象中沉得住气。”
“嗯。”努尔哈赤不置可否,“再试。”
号角再响,这一次,蒙古骑兵增至两百骑,分作四队,向明军四面同时扑来。他们不再止于百二十步,而是逼近至百步边缘,重箭搭弦,却不射人,专射阵前空地,箭矢钉入冻土,尾羽颤动,如一片突然长出的芦苇。
“贝勒爷,明军还是不动!”蒙古千户折勒密驰回报,“那些南蛮子像石头一样,骂也不应,射也不躲!”
努尔哈赤眯起眼睛。他看见明军盾墙之后,火铳手甚至枪上肩了,铳口斜指前方,却始终没有发铳的迹象。他甚至看见一名明军士卒被流箭射中肩头,闷哼一声,却咬牙不动,身旁同伴迅速将其拖后,阵型竟无半分松动。
“好硬的骨头。”他喃喃自语,随即转向代善,“你昨日说,林驰的火铳,三段击,连绵不绝?”
“是。”
“那火炮呢?”努尔哈赤指向丘顶,“那个重炮,射程多远?射速多快?”
代善一怔:“重炮射程约在一二里之间。射速儿臣未知,但那些轻炮与火铳射速极快。”
“那便是了。”努尔哈赤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在藏。藏锋于钝,待我全力一击时,再亮獠牙。”
他猛地挥鞭,指向明军右翼山丘:“传令,正白旗出两个牛录,向右侧山丘移动——不要快,慢慢走,看明军火炮是否开火。”
“再令,蒙古骑兵增至五百,四面游射,专射阵前三十步,逼明军开火!”
皇太极眼前一亮:“父汗是要——”
“试其极限。”努尔哈赤的声音冷得像冰,“林驰能忍,他的士卒能忍,但他的弹药能忍吗?他的士气能忍多久?从辰时到午时,从午时到日落——我要让这七千南兵,在这冰天雪地里,睁着眼睛,握着火铳,一刻不敢松懈!”
他转头看向皇太极,目光深邃:“老八,你知道围猎时,如何让最凶的野猪耗尽气力吗?”
“儿臣愚钝。”
“不是一拥而上,是围着它转,让它自己转。转得久了,眼花了,腿软了,再猛的獠牙,也刺不穿猎人的胸膛。”努尔哈赤重新坐下,端起一碗烈酒,缓缓饮尽,“传令全军,今日围战。各旗轮番休整轮番上阵,蒙古人轮番袭扰——我要让林驰的士卒,今夜连眼睛都不敢合上!”
午时,日头渐高,却驱不散辽东的寒意。
明军阵中,士卒已保持戒备姿态两个时辰。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退去又涌来,每一次都更近一步,每一次都更嚣张一分。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落在脚边,插在盾上,甚至有流箭射入阵中,蒙古轻箭不射中要害虽然不至要了性命,但被动挨打,任谁都憋着一肚子气。
林驰始终立于高台,令旗不曾一动。
“将军,士卒疲惫。”赵秉忠低声道,“再这般下去,不等鞑子攻,我们自己先垮了。”
林驰看着努尔哈赤的作战方式,心头冷哼:真当我拿你没办法是吗?
午时三刻,日头悬在正空,却照不透辽东雪原上那股子凝重的杀气。
后金阵前,数百名蒙古科尔沁骑兵正如狼群般散开。他们仗着马快,在距离明军车阵百步之外的地方来回驰骋,口中呼喝着污言秽语,手中的角弓频频开合。虽然之前的试探并未造成明军大乱,但这种猫戏老鼠般的骚扰,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的神经崩到极限。
车阵右侧的土坡下,赵秉忠一身重甲,手按腰刀,眼中喷火。他身后的五百名重骑兵同样披坚执锐,战马不安地刨动着冻土,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秉忠。”
“末将在!”
“努尔哈赤想用疲兵计,想让咱们在恐惧和疲惫中自己崩溃。”林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厉,“既然他想玩,那咱们就陪他玩玩。带两个队,一百人,出去转转。”
赵秉忠一愣:“将军,只带一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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