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章 天崩(六)东路军亡(下) (第2/2页)
失去藤牌遮护,浙兵瞬间陷入被动挨打的绝境,后金骑兵立刻逼近至四十步内,围着残破的圆阵肆意骑射,箭无虚发。浙兵千总望着麾下士卒接连倒下,心知军阵被破已是旦夕之间,他顶着漫天风雪,带着几名亲兵艰难挤到康应乾身边,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沙哑凄厉,却字字铿锵:“康大人,我军已入死地,再无生机!浙兵乃戚大帅余部,世代秉承军魂,临阵只进不退,绝无苟且偷生之理!可苍天不助我等,风雪遮眼,火器尽废,再战下去,只是徒增伤亡,可戚大帅的心血不能断,浙兵的军魂不能灭!”
“末将即刻率领全军儿郎,向后金发起冲锋,吸引敌军全部火力,恳请康大人趁乱从阵后突围,逃回辽阳,重回浙地,重建浙军,延续我戚家军香火!”
说罢,千总与身后亲兵齐齐抱拳,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土地上,语气恳切决绝,没有半分回旋余地。康应乾怒喝拒绝,可看着眼前跪地的将士,望着身后满身血污却眼神坚定的浙兵,终究拗不过他们的死谏,满心愧疚与悲痛,哽咽难言。
不等康应乾再多言,千总已然起身,拔出腰间佩刀,昂首挺胸,放声唱起戚家军军歌。苍凉激昂的歌声,穿透狂风暴雪,瞬间传遍整个山坡,起初只是一人独唱,转瞬之间,所有浙兵齐声应和,歌声越来越响亮,直冲云霄,每一句歌词,都饱含着他们的忠勇与决绝:“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贼寇兮,觅个封侯。”
歌声落定,浙兵全军震动,满腔热血与忠魂尽数点燃,他们彻底散开残破的圆阵,没有丝毫畏惧,即便赤手空拳面对八旗铁骑,也自发结成数十个十二人鸳鸯阵,彼此掩护,相互依托,握着冰冷的兵器,义无反顾地冲进狂风暴雪之中,发起最后的决死反击。
冲在最前排的狼筅手,挥舞着带着枝丫的狼筅,狠狠扫向后金骑兵的马腿,枝丫缠住马蹄,瞬间让战马失蹄,骑兵应声落马;紧随其后的镗钯手、长枪手,趁势挺枪刺杀,兵刃入肉的声响不绝于耳;打完弹药的三眼铳手,直接将铳器当作钝器,抡起狠狠砸向后金兵卒的头颅,中者无不脑浆迸裂,当场毙命。浙兵们配合默契,鸳鸯阵攻防有度,即便在风雪中视线受阻,依旧靠着常年操练的本能,与数倍于己的后金骑兵展开惨烈白刃战。有年过半百的老卒左臂中箭,依旧右手持刀死战;有年少新兵踏着兄长的血迹冲锋;有父子同阵,双双战死在同一片雪地里。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求饶,雪地里鲜血四溅,染红皑皑白雪,直至最后一名浙兵倒下,手中仍紧攥兵器,死不瞑目。
康应乾骑在马上,回头望着浙兵的呐喊声彻底消散,泪水混着雪水滑落,他咬着牙策马冲向辽阳,身后是浙兵用生命铺就的生路,身前是大明朝无尽的悲凉。
与此同时,乔一琦正率领两百余名明军残部,与溃逃的朝鲜军被皇太极镶白旗围困在小山之上。朝鲜兵早已吓破胆,全无战心,乔一琦却仍率明军在前阻敌,为朝鲜军争取结阵时间,可他万万没想到,朝鲜军早已暗降后金,竟在背后突然开火。明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大半,乔一琦也身中弹丸,重伤倒地,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乔一琦被冻醒,浑身是血的他被后金士兵拖拽着,带到了身材魁梧的努尔哈赤面前。努尔哈赤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是明军将军?可愿投降归顺,保你荣华富贵。”
乔一琦咳出一口血沫,抬眼冷笑,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投降?你何曾见过,有大明将军屈膝投降的?”
努尔哈赤淡淡开口:“你们大明游击李永芳,早已投靠本汗,身居高位,你为何不学他?”
“哼!那等断脊之犬,卖国求荣,岂能与我相提并论!我大明将士,忠肝义胆,怎能屈身侍奉你们这些蛮夷禽兽!”乔一琦目眦欲裂,猛地一口血沫混合口水,狠狠啐在努尔哈赤脸上。
褚英见状勃然大怒,上前一拳狠狠砸在乔一琦脸上,打断他数颗牙齿。可乔一琦不疼反笑,满嘴是血依旧骂不绝口,宁死不屈。努尔哈赤面色铁青,深知此人绝无投降可能,当即下令将其斩首。
与乔一琦一同被俘的五十余名明军士卒,被后金兵押在一旁,面对威逼利诱,无一人低头屈膝,个个昂首挺胸,齐声高呼愿随将军赴死,尽数引颈就戮,无一人苟活。
至此,大明东路军全军覆没。
但这支东路军,给八旗造成了起兵反明以来最惨重的伤亡,总计战死四千余人,伤两千余人。努尔哈赤站在风雪初歇的战场上,望着满地明军将士的遗体,心头疑云与阴霾久久不散,他始终不懂,明知必死,这些明军为何依旧死战不退,为何能这般慷慨赴死。
残阳如血,洒遍阿布达里冈的山野,东路军亡,大明天崩地裂的颓势,已然无可挽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