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章 天崩(三)东路军中计 (第2/2页)
刘綎转头看向养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头应允:“也罢,就让那两个小子留守宽甸,守好后路,也省得随我上前线涉险。”
交代完留守事宜,刘綎面色骤然一沉,周身煞气尽显,拔出腰间佩剑,高举过头顶,厉声下令:“三军听令,即刻停止扎营,整理军械,连夜进军!务必赶在明日午时,抵达赫图阿拉城下,剿灭建奴,擒杀奴酋,立功受赏!”
军令如山,响彻山野。刚刚卸下甲胄、准备埋锅造饭的明军将士,立刻停下手中动作,快速整队集合。川军、浙兵皆是百战精锐,闻令而动,队列整齐,神色肃穆;可那一万朝鲜附从军,却瞬间怨声载道。他们已连续赶路多日,人困马乏,腿脚酸软,好不容易停下休整,又要连夜翻山赶路,士卒们脸上满是疲惫与不满,脚步拖沓,怨怼之气尽显。
朝鲜元帅姜弘立见状,心中不忍,快步上前向刘綎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恳求:“刘帅,我军将士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体力透支,刚要安营歇息,如今又要连夜行军,怕是难以为继,还请刘帅三思,让将士们休整一夜再行进军啊!”
负责监督朝鲜军的游击将军乔一琦,闻言立刻上前,脸色冰冷,厉声呵斥:“姜元帅,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岂容拖沓懈怠!杜帅已在城下血战,我等若延误战机,便是死罪,休要多言,速速整军出发!”
姜弘立脸色一僵,敢怒不敢言,只得躬身领命:“是,是,将军所言极是,下臣孟浪了。”说罢,只能转身去催促麾下朝鲜兵将,可他未曾察觉,那些朝鲜兵卒眼中,早已布满了怨毒与不耐,只是迫于军法,不敢发作。
夜色渐深,漆黑的天幕笼罩大地,唯有零星星光洒下,照亮崎岖山路。东路军两万余人,化作一条长长的长龙,在山间小道上悄然前行,向着赫图阿拉的方向疾驰。刘綎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握那柄二十余斤的镔铁大刀,刀身沉重,却被他握得稳如泰山,目光如炬,紧盯前方。他全然不知,前方阿布达里冈的幽深山谷之中,努尔哈赤早已调集后金主力,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这支东路军,自投罗网。
而那两名谎称杜松信使的骑兵,此刻早已脱离明军视线,策马狂奔在后山小道上,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转瞬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山间的风,愈发寒冷刺骨,吹得人浑身发寒,仿佛预示着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与此同时,后金大汗努尔哈赤的中军大帐内,灯火昏暗,气氛肃穆。那两名刚从明军大营归来的信使,此刻正双膝跪地,匍匐在地面,将面见刘綎、诱骗其进军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努尔哈赤,说完之后,连连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出片片红痕,声音颤抖:“大汗,我等已按您的吩咐,手持杜松令箭,骗刘綎以为杜松在城下苦战,他已然下令全军连夜轻装急进,往阿布达里冈而来了,求大汗信守承诺,放了我们的哥哥!”
努尔哈赤端坐在虎皮大椅之上,身形魁梧,面容冷峻,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透着久经沙场的狠戾与狡诈。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听完禀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缓缓开口,语气看似平和,眼神却淬着刺骨的寒意,没有半分温度,仿佛看死人一般盯着跪地的二人:“本汗一言九鼎,放人便是。”
话音落下,帐外两名后金士兵立刻领命,将一个浑身皮开肉绽、被铁链锁着的男子推了进来。男子衣衫破烂,身上布满鞭痕与刑伤,鲜血浸透了破旧的军服,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正是这二人的兄长,一看便知在牢中受尽了酷刑折磨,险些丢了性命。
“大哥!”两位弟弟见状,立刻扑上前去,一把扶住虚弱不堪的兄长,失声痛哭,泪水混着尘土,沾满了脸颊,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兄长艰难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眸,看着眼前两个熟悉的弟弟,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剧痛难忍:“你二人……为何能出来?后金奴贼,为何会放了我们?”
两位弟弟面面相觑,哽咽着,终究不敢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哥,努尔哈赤抓了您,以您的性命要挟我们,让我们假扮杜松的信使,去骗刘帅进军赫图阿拉……我们若是不做,他立刻就杀了您啊!我们兄弟三人,自幼父母双亡,是您一手将我们养大,我们绝不能看着您惨死,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兄长听罢,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先是滔天的悲愤,随即化作彻骨的绝望与冰冷。他猛地挣开弟弟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站直身躯,厉声痛骂,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糊涂!你们真是糊涂啊!杜松贪功冒进,西路军早已全军覆没,杜松本人也已战死,赫图阿拉城下,根本没有什么友军!你们骗刘帅率万余大明精锐,踏入建奴的埋伏圈,是毁我大明江山根基,是陷万千将士于死地啊!”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泪流满面,满是痛心:“我乃戚大帅麾下浙兵,自幼受教忠君护国,守土安民,宁死不降!如今我兄弟二人做出这等叛国通敌之事,我有何面目苟活于世,有何面目见九泉之下的戚大帅,有何面目见那些战死的大明将士!”
话音未落,他猛地侧身,趁着弟弟不备,一把抽出身旁弟弟腰间的佩刀,横刀便往自己脖颈抹去,动作决绝,没有半分迟疑。一道寒光闪过,脖颈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两个弟弟满脸满身,温热的鲜血带着腥气,洒在冰冷的地面上。兄长身躯重重砸下,至死都双目圆睁,眼中满是悲愤、不甘与绝望,没了半点气息。
“哥!”两个弟弟撕心裂肺地大喊,扑在兄长的尸体上,抱着冰冷的身躯痛哭流涕,悲痛欲绝,满心都是悔恨与痛苦,全然沉浸在失去兄长的剧痛之中,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几名后金士兵已然悄无声息地拔出腰间钢刀,刀锋在帐内昏暗的火光下,闪着致命的寒芒。
努尔哈赤坐在大椅之上,冷眼旁观这一切,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彻骨的冷漠。在他眼中,这兄弟三人不过是利用完便毫无价值的棋子,既然已经骗得刘綎上钩,这些大明的叛兵,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不等两个弟弟从悲痛中回过神,两道寒光骤然闪过,后金士兵手中的钢刀,直直刺入二人后心,一刀透心凉,力道狠辣至极。两名弟弟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便趴在兄长的尸体上,彻底没了气息,一家三口,尽数命丧后金帐中。
努尔哈赤缓缓起身,瞥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语气冰冷,对着帐下将领下令:“传令下去,全军严守阿布达里冈埋伏,待刘綎大军进入谷中,即刻合围,全歼东路军,取刘綎首级!”
“遵大汗令!”帐内众将齐声领命,声音震彻营帐。
而此刻的阿布达里冈山谷外,刘綎率领的东路军,依旧在夜色中艰难前行,对身后的阴谋与前方的死局,一无所知。寒风卷着松涛,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奏响了一曲悲壮的挽歌,预示着这支大明精锐,即将迎来天崩般的覆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