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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章 天崩(三)东路军中计

259章 天崩(三)东路军中计 (第1/2页)

三月初三,辽东的大地依旧被料峭寒风裹挟,半点春日的暖意都无。残阳斜斜坠在天际,将阿布达里冈外的连绵群山染成沉郁的墨色,松涛卷着冷风呼啸而过,刮过甲胄发出细碎的嗡鸣,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
  
  刘綎勒马立于高岗之上,一身斑驳的山文甲历经百战,此刻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冷冽而沧桑的寒光。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颌下胡须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那双阅尽沙场生死的眼眸,正沉着地扫视着身后的大军。身后两万将士正依令缓缓扎营,鹿角层层叠叠垒起,深沟高垒挖得规整,炊烟从灶膛里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化作淡淡白雾,给这死寂的山野添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生气。
  
  这支东路军,包括马千乘,林驰,实际上伐奴大军中的偏师,用来牵制建奴大军的偏师,但东路军却是刘綎半生戎马攒下的心血精锐。一万川军悍卒,皆是随他转战西南、平定播州、历经百死的老弟兄,个个悍不畏死,山地作战更是得心应手;一万朝鲜附从军,虽战力参差不齐,装备也远不及明军,却也是朝鲜国王倾尽心力调出的精锐,勉强能充数列阵;更有两千浙兵,那是戚继光戚家军留下的最后火种,火器操练娴熟,阵法严谨,是东路军中最锋利的尖刀之一。
  
  自宽甸出师以来,刘綎始终秉持稳扎稳打的策略,孤军深入三百里,一路势如破竹。连克牛毛、马家二寨,斩杀后金守军百余人,又在董鄂路布下重围,以雷霆之势围歼五百后金守军,斩其两员偏将,伤敌五十余人,残余兵卒四散溃逃,不敢再撄其锋芒。一路走来,他军令森严,大军停驻便必扎坚营,营垒布防周密,后金斥候数次前来窥探,都无机可乘,只能悻悻退去。
  
  刘綎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支东路军,从一开始就是杨镐棋盘上一枚注定要被牺牲的诱饵。杨镐给他的,是最远、最险、补给最难的进军路线,配的还是战力孱弱的朝鲜兵,摆明了是要让他吸引后金主力,为杜松、马林、李如柏三路大军直捣赫图阿拉铺路。他心中虽愤懑,却不敢有半分轻敌,身为大明总兵,百战名将,即便明知是棋局,也不能堕了自家兵马的威风,更不能拿麾下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就在他下令全军安营扎寨,准备休整一夜,再徐徐推进之时,军阵外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名风尘仆仆、甲胄凌乱的骑兵策马狂奔而来,手中高举着一支鎏金令箭,高声呼喊着冲破防线:“西路军杜帅有令,请刘帅速进,合兵会攻赫图阿拉!”
  
  刘綎眯起眼眸,目光如刀般扫向二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不等二人再言,一把夺过他们手中的令箭,指尖摩挲着箭身纹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与你家杜大帅同列总兵,各司一路,他何来资格传我令箭?当我是他麾下裨将不成!”
  
  话音刚落,身旁的养子刘招孙已然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瞬间抵住两名使者的咽喉,眼神凌厉如鹰:“父帅,此二人形迹可疑,来路不明,必是建奴奸细,即刻斩了以正军心!”
  
  两名使者却面无惧色,被刀锋抵住脖颈也未曾后退半步,其中一人更是昂首朗声道:“刘帅明鉴!杜大帅已率西路军兵临赫图阿拉城下,正与奴酋主力血战,城池久攻不下,建奴拼死顽抗,西路军伤亡渐增!杜大帅恐独力难支,特遣我等持其亲授令牌为信,恳请刘帅即刻挥师北上,两路合攻赫图阿拉,共斩奴酋首级,平定辽东之乱!”
  
  刘綎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疑虑未消,沉声质问:“既军情紧急,为何不发信炮传讯?我大明军制,三路传信,皆以信炮为号,岂有单靠飞骑传令之理!”
  
  使者面露急色,连连摆手解释:“刘帅有所不知,边塞烽堠残破,且此地山峦阻隔,三里传一炮,速度远不及飞骑疾驰!杜大帅已在城下苦战多时,片刻耽误都可能错失破城战机,实在无暇顾及信炮,只求刘帅速速进军,共立不世之功!”
  
  见刘綎依旧犹豫不决,眼神闪烁,那使者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威胁:“刘帅,我家大帅特意吩咐,若您迟疑不前,致使奴酋逃脱,伐奴大计功亏一篑,这贻误军机的罪责,谁都承担不起。届时,他必定亲自上书杨经略,据实申诉——既然刘帅不愿发兵,我等也不敢强求,这便转道去寻马帅、李帅,请他们速速进兵驰援!”
  
  “杨镐”二字入耳,刘綎心头猛地一震,积压在心底的愤懑与芥蒂瞬间翻涌上来。
  
  他与杨镐的嫌隙,由来已久,早已是军中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早年抗倭援朝,杨镐身为经略,指挥无方,致使蔚山一战惨败,数万大明将士折损,刘綎彼时便对其庸碌无能嗤之以鼻,心生不屑。此后杨镐以文官身份经略辽东,压过他这凭战功立身的百战名将,执掌六路大军兵权,刘綎本就满心不服。更让他寒心的是,战前他屡次请求调自己的川贵旧部,多带火器参战,折腾了半天也只调来了部分川兵旧部精锐,其余皆被杨镐断然拒绝,甚至派亲信持红旗亲临阵前督战,以军法相逼,强令他按时出师。
  
  此次六路伐奴,杨镐更是私心尽显,将最艰难的东路塞给了他,一路山高路险,粮草转运艰难,还硬生生塞来一万朝鲜弱兵。刘綎曾在帐中怒斥:“杨经略以私废公,刻意构陷,这是要将我东路万余将士,驱入虎口啊!”
  
  这番隐秘矛盾,只有参与军议的核心将领与贴身亲兵知晓,外人绝无可能得知。眼前这小小使者,竟能精准拿捏他的软肋,用杨镐来施压逼迫,这份知情,让刘綎心中的怀疑,顿时散去了七八分。
  
  加之他心中那股名将的傲气作祟,剿灭努尔哈赤乃是天大的功勋,他刘大刀一生征战,纵横南北,岂能眼睁睁看着这份功劳被杜松那个有勇无谋、贪功冒进的莽夫独占?于军法,他不能坐视友军被困见死不救;于私心,他更不愿屈居人后,错失这平定辽东的良机。
  
  思虑片刻,刘綎将令箭攥紧,沉声道:“你二人回去禀报杜帅,我即刻下令三军停止扎营,连夜挥师北上,明日午时之前,必抵赫图阿拉城下,与杜帅合兵,斩奴酋于阵前!”
  
  “多谢刘帅!小的告辞!”两名使者如释重负,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躬身行礼,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群山的阴影之中。
  
  待使者走远,刘招孙依旧眉头紧锁,快步上前抱拳劝谏,语气满是忧心:“父帅,杜松此人向来勇猛无谋,且生性贪功,与您素来不和,他怎会心甘情愿将这破城之功与您分享?儿总觉得这二人破绽百出,必定是女真奸细,此番进军,怕是凶多吉少啊!”
  
  刘綎拍了拍养子的肩膀,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无奈与纠结:“招孙,你的顾虑,为父何尝不知。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杜松贪功冒进是真,也正因如此,他此刻兵临城下,急于破城,求援一事才显得合情合理,他口中的会攻,实则是求援。大明军法如山,见友军危急而不救,乃是贻误军机的死罪,我岂能因私怨而废公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赫图阿拉的方向,声音低沉:“再者,杨镐与我对立之事,隐秘至极,若非大明军中之人,绝无可能知晓。这使者能以此相逼,反倒让我信了几分,若真是建奴奸细,何必费这般周折?”
  
  刘招孙依旧放心不下,深知父帅性子刚毅,一旦下定决心便难以更改,只得退一步低声道:“父帅既已决意进军,儿必拼死相随,绝无半句怨言。但行军打仗,需留后路,不如让两位弟弟留守宽甸堡,一来守护我军后勤粮草,稳住后方根基,二来若前线有失,也能留有照应,不至于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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