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章 金殿问马,东厂密探 (第1/2页)
万历二十七年,春寒料峭。
京师连日淫雨,雨丝如冰针,密密扎在紫禁城的琉璃黄瓦之上,溅起细碎水雾。偌大宫城沉寂无声,自万历帝深居大内、不复临朝之后,紫禁城的早朝钟声早已沉寂多年,整座皇城都浸在一种沉闷而压抑的静谧里。
养心殿内,帷幔层层低垂,隔绝了窗外天光与风雨声,只留几盏羊角宫灯悬于梁间,昏光幽幽,映得殿内明暗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龙涎香与炭火余温混合的气息,厚重、陈旧,带着久不通风的沉滞,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御案之上,数份弹劾奏章凌乱摊开,墨迹淋漓,笔锋如刀。
皆是科道言官所上,目标直指济州守将、奋武将军林驰。
拥兵自重,割据海东。
私交阉宦,媚上欺君。
盘剥藩属,勒索朝鲜。
私藏战马,图谋不轨。
更有疏章用词酷烈,直指林驰“外示忠勇,内藏奸心,大奸似忠,欲为海东藩镇”,字字句句,皆是杀头灭族的重罪。
朱翊钧斜倚在软缎御榻之上,一身素色暗纹常服,并未披龙袍,也未戴冠冕。他面色略显苍白,身形清瘦,长期深居宫中、耽于饮膳的倦怠显而易见,可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却在昏暗中透着一股久居九五之尊的冷锐、精明与深不见底的多疑。
他指尖轻转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扫过案上奏章,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讽。
“大奸似忠?”
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在死寂殿内激起一圈微不可查的寒意。
“朕看,你们这帮言官,才最擅长扣帽子、断生死。若林驰真有反意,真欲割据,何必千里蹈海,给朕送来三百匹上等河曲种马?何必把济州马造册呈报御马监?”
他随手一挥,数份奏章被拨到一旁,纸页轻响,更显殿内寂静。
帝王心术,从不在言辞忠奸,而在利弊权衡。
能打仗、能拓土、能进献良马、能稳住东海的,便是可用之人。
只会空谈、攻讦、掣肘、党争的,不过是制衡的棋子。
“传陈矩、高怀德。”
淡淡一语传出殿外,内侍不敢怠慢,尖声传旨,步履轻疾。
不过片刻,两道身影躬身入内,跪地行礼,屏息噤声。
左侧一人,身着青缎蟒纹太监服饰,面容沉静,眉眼温和,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掌东厂印陈矩。此人行事稳重,不结党、不擅权,深得万历帝信任。
右侧一人,面色微白,神情略有些局促,额角隐见细汗,乃是御马监太监高怀德,不久前刚奉旨巡视济州,亲见林驰军马马场。
“都起来吧。”万历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二人躬身起身,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万历帝没有多余废话,目光直接落在高怀德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高伴伴,朕问你。你亲赴济州,亲眼所见。林驰麾下奋武军,实数多少。朕不要通政司的文牍,不要言官的风闻,只要你亲眼所见之实。”
高怀德心头猛地一紧。
他此行济州,受林驰厚待,不仅核验了贡马,更与林驰定下常年供马之约,御马监从中分润极厚。林驰若倒,御马监的财路、皇帝的马源,皆会一朝断绝。
他定了定神,语气恭敬而笃定,毫无虚饰:
“回万岁爷。老奴奉旨巡视济州防务、清点军马,不敢有半字虚言。林驰所部奋武军,驻岛者实两千余人。兵卒皆历经战阵,甲械齐备,悍勇精强,但多有跨海征战、连番恶战之疲态,绝无坊间所言‘拥兵数万、甲仗如山’之状。”
万历微微颔首,并未立刻表态,转而看向陈矩,语气沉了一分:
“陈伴伴,朕记得,东厂对沿海重镇、边军宿将,向来有常例侦缉。济州、崇明卫一带,可有确切消息?”
陈矩躬身半步,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顿,尽显东厂密探的精准冷酷:
“回陛下,东厂对海疆防务、边军动向一向按例侦缉,济州、崇明卫一线皆有密探暗布,逐日回报动静。据连续呈报:林驰所部奋武军原额编制三千整,入朝作战以来连番恶战,损折约五百人。其后他自崇明卫留守人马中抽调五百精锐补入前队,至今人马总数仍在朝廷编制之内,无一人私招,无一兵额外扩编。如今驻济州之众亦是两千余人,已是他麾下全部精锐,再无多余兵力。”
万历帝手指轻轻敲击御榻扶手,节奏缓慢,却如重锤敲在人心上。
疑虑、猜忌、多疑,在一句句实数面前,渐渐烟消云散。
三千编制,敢跨海入朝,敢夺下济州,敢直面倭兵与朝鲜两方暗流。
这不是叛将,这是敢为大明拼命的锐士。
“拥兵自重……”万历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两千疲敝战兵,也配称拥兵自重?在朕看来,这是孤臣报国、以寡击众的忠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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