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东林影暗 走私事发 (第2/2页)
她眼前一黑,几乎瘫坐不住。
顾与沐,乃是顾宪成独子,是顾家未来的支撑。她相公,她日日相伴的枕边人,竟然早已收下走私脏银,与高家死死绑在了一起。
顾家与高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往日这是稳固无匹的联盟,可如今,这绳索拴上的是杀头灭族的罪名,一旦事发,便是连根拔起,满门倾覆。
顾家清名,东林声望,父子性命,家族满门……
顷刻间,便都悬在了一根发丝之上。
高静仪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心口一阵阵发寒,寒意直透骨髓。
她自幼便知,两家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休戚与共,可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绳索会拴上滔天大罪,将整个家族拖向覆灭的深渊。
便在这死寂绝望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散漫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悠然自得,全然不知府中已是山雨欲来。
只见顾与沐一身青衫,面带着几分自得笑意,手摇折扇,缓步踱入院中。他手中还捧着一方精致的紫檀木盒,步履轻快,显然心情极佳。
入堂见妻子面色惨白、神色不对,顾与沐只当是女儿家常有的心绪不定,并未放在心上。他快步上前,笑着将木盒递到高静仪面前,轻轻打开。
盒中铺着柔软锦缎,一支鎏金点翠凤钗静静躺在其中,钗身嵌着细碎赤金缠枝纹样,日光之下金光流转,珠光璀璨,煞是夺目贵重。
“静仪,你看。”顾与沐语气温柔,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我今日特意去城中金铺寻的,这支鎏金点翠钗,华贵而不张扬,配你这般气质,再合适不过。”
他将凤钗取出,递到高静仪眼前,笑意温温:“漂亮吗?为夫亲手挑选,一眼便相中了。”
高静仪望着那支流光溢彩、华贵逼人的凤钗,只觉得那金光刺得她双眼发疼,更刺得心口阵阵发苦,几乎要溢出血来。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夫君脸上,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绝望。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相公,这支钗子……你哪来的钱买的?”
顾与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下意识闪烁了一下,随即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折扇,故作从容笑道:
“不过是为夫近日闲来无事,写了几幅字、画了几幅山水,被城中雅士看重,重金买去,得了一笔润笔费罢了。些许小钱,不足挂齿。”
“润笔费?”
高静仪声音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着他,“几幅寻常字画,便能换得这般贵重的鎏金点翠钗?相公,你当我是无知妇人,可以随意欺瞒吗?”
顾与沐心头一跳,连忙避开妻子目光,喉间滚动,正要再寻说辞搪塞。
却听高静仪陡然开口,声音骤然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刺破所有伪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家父高攀龙,在暗中勾结私贩,行走违禁货物,做那杀头的走私勾当?”
一句话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堂中。
顾与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青衫之下,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要强装镇定,可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虚,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细若蚊蚋:
“……我,知道一些。”
“你知道?!”
高静仪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又是气急,又是痛心,泪水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涌上来,“你糊涂啊!那是走私,是触犯国法、诛灭九族的大罪!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尸骨无存!你明知是万丈深渊,怎敢掺和进去,怎敢收下那等脏银!”
“我……”顾与沐急得手足无措,慌忙辩解,“我也是身不由己!岳父他……他执意要给,我若是不收,便是撕破脸面,两家关系便会破裂,我实在是……”
“身不由己?”高静仪步步紧逼,泪水终于滑落,“天下之大,莫非王法。你可以拒,可以退,可以明哲保身!你可以不拿那份银子,可以不沾半分干系!可你呢?你每月心安理得收下他的分润,享受着脏银带来的富贵,却将满门性命,置于刀俎之上!”
“你不在乎我,不在乎你自己的性命,那你想想父亲大人!想想你的父亲!”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父亲大人一生清名,克己复礼,讲学江南,是江南士林之首,是东林魁首!他把名声、道义、气节,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
“此事一旦败露,天子震怒,厂卫缇骑南下彻查……父亲大人一生坚守的清誉,便要毁于一旦,从此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被天下人唾骂!”
“以父亲那般刚烈清介的性子,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千万倍!”
顾与沐被妻子一番痛斥,说得心头乱跳,面如死灰,却仍强自镇定,自欺欺人地辩解:
“不会的,绝不会那般严重!父亲大人名满天下,江南上下,士绅官吏,谁不敬重?朝廷便是要动,也要顾忌天下士林之心!何况此事做得极为隐秘,关卡打通,上下打点,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他话音稍顿,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一丝笨拙的宽慰,试图让妻子安心:
“岳父每月送来的银子,也能补贴家用,让你穿得好些、戴得好些,不必受清贫之苦。这……这不是挺好吗?”
高静仪看着眼前执迷不悟、至死不醒的夫君,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浑身发麻。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夫君,是顾宪成的独子,却被一时富贵迷了心窍,被安逸迷了双眼,看不清眼前万丈深渊,听不懂灭顶之灾将至。
她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彻骨的绝望。
她看着顾与沐,声音平静,却带着宣判一般的沉重:
“隐秘?”
“今日,崇明卫水师,已经把船拦下来了。”
“人证,物证,俱在。”
短短一句话,顾与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消失无踪。
他手中折扇“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高静仪望着他,眼神里交织着失望、痛心、悲凉与绝望,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凄厉至极、响彻庭院的喝斥:
“相公,你糊涂啊——!”
一声痛呼,回荡在顾府庭院之中,预示着一场席卷东林、震动江南的风暴,已是山雨欲来,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