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东林影暗 走私事发 (第1/2页)
林驰终究未能拦下孙暹发出的那道密奏。
大明朝万历年间,庙堂行政拖沓废弛,六部公文辗转迁延,往往旬日不动,政令传递迟缓如同蜗行。可偏偏,东厂这套监察百官、刺探阴私的谍报体系,却运转得迅捷如电、丝缕不滞。朝堂上该办的正事拖沓如泥,用来监视士民、钳制百官的特务机关反倒犀利高效,这般黑白颠倒、本末倒置的乱象,置身其间,只觉是莫大的讽刺。
密奏自崇明卫发出,一路快马传驿,未过几日便直入京师,递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手中。
陈矩并非没有拦下这道密奏的能力,可他心中清明——不能拦,更不敢拦。
孙暹所奏内容,桩桩件件都指向江南士林魁首顾宪成,牵扯出私通走私、借名谋利之事。若其中半分不虚,顾宪成那一派文官的行径,已然触碰到万历帝最忌讳、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多年来,天子与外朝文官积怨已深,一方怠政避朝,一方以道统相挟,本就势如水火。如今若是坐实东林魁首私藏污垢、口是心非,万历帝心中积压的怒火,足以在江南士林之中,掀起一场滔天风暴。
陈矩不敢隐瞒,当即封缄密奏,亲自送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炭火微暖,却压不住殿中渐生的凛冽寒气。
万历帝朱翊钧斜倚软榻,手中捏着孙暹送来的密奏,薄薄一页纸,却似有千钧之重。他目光逐字扫过,指尖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纸页掐碎。
片刻之后,帝王反倒怒极而笑,笑声低沉,听得殿内众人心中发寒。
“好好好……好一个‘外示儒雅,内怀贪饕’!”
万历帝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满口仁义道德,一肚男盗女娼——这便是你们江南文官日日称颂、奉若神明的领袖?这便是顾宪成,顾泾阳先生!”
殿内内侍尽数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帝王朝堂之上常年沉默,可谁都清楚,这位天子看似怠惰慵懒,心中却比谁都清明。当年顾宪成直言犯上、干涉立储,触及皇权底线,万历帝念其士林声望,未取其性命,仅罢官夺职,放归故里。他本以为,一番敲打,足以让这东林领袖收敛心性,闭门治学,安分终老。
却没料到,此人罢官归乡,非但没有闭门思过,反倒在江南聚众讲学,收拢人心,隐隐成了朝堂之外另一股号令士绅的势力。如今更牵扯出私通走私、借名谋利的勾当,这如何能让他不怒?
“朕当初未杀你,仅罢官夺职,放归田里。”万历帝缓缓抬眼,眸中冷光毕现,“今日,朕依旧不杀你。”
众人一怔,不明天子深意。
却听帝王声线渐冷,字字如冰刃落地:
“朕不诛其身,便诛其名!朕要让你身名俱裂,为天下士林共弃,叫你一生标榜的清誉,碎得半点不剩,再无半分立足天地之间!”
一语落下,殿内寒气更重。
士大夫一生最重名声,尤其是顾宪成这般以道德自居者,名节便是第二性命。万历帝不杀其身,却要毁其一生清名,这等手段,比一刀斩之,还要凌厉刺骨。
“陈伴伴。”万历帝淡淡开口。
陈矩连忙膝行半步,垂首恭应:“老奴在。”
“传朕旨意。”万历帝声音不带半分波澜,却自有雷霆威严,“令东厂、锦衣卫一并出动,全力彻查顾宪成、高攀龙一干人等,私通走私、借名谋利一案。江南地界,官府士绅,但凡有牵扯者,一丝一毫、一人一物,都不许漏过!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据实回奏!”
“老奴——遵旨!”
陈矩叩首领旨,不敢有半分迟疑。
天子一言落下,大明最森严、最恐怖的谍报特务机器,轰然启动。
层层密令自京师飞出,东厂番子、锦衣卫缇骑纷纷动身,如饿虎出笼,扑向江南大地。那些隐藏在士林风雅之下的阴私,那些缠绕在仕宦与商贾之间的黑线,正随着密探的脚步,一点点被掀开,暴露在天光之下。
真相,已在步步逼近。
而千里之外的无锡城内,顾宪成府邸之中,一场源自家族内部的风暴,早已先行炸开。
午后庭院,本是清静雅致,此刻却气氛紧绷,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顾宪成之子顾与沐之妻——高静仪,端坐在堂中,听完自娘家高府匆匆赶来的老管家一番哭诉,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高静仪出身江南高氏,其父正是与顾宪成齐名的士林名流高攀龙。顾家与高家,一为仕宦魁首,一握地方商利,多年相互依托,早已是江南地界政与商纠缠最深的顶尖联盟。两家联姻,便是维系这一共同体最牢靠的黏合剂。
她自幼饱读诗书,深明大义,最是看重顾家清名,也敬慕公公顾宪成一生坚守的道义风骨。可此刻,老管家口中所言,却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头。
“你们好大的胆子!”
高静仪猛地抬声,厉声低喝,声音因怒极而微微发颤,“家父私通走私,已是杀头灭族的大罪!你们竟敢……竟敢打着我公公泾阳先生的旗号行事!借东林之名,行走私之实,你们是要将顾家满门,都拖进万劫不复之地吗!”
老管家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额头很快磕出青紫:
“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啊!老爷也是实在无奈!如今江南水路关卡重重,若无强硬名号护身,货物一出境便会被层层盘剥,轻则货物充公,重则人财两空!泾阳先生名动江南,天下士子敬仰,唯有借先生旗号,路上才能少些盘查刁难,一路畅通啊!”
“谁曾想,崇明卫那支水师偏偏那般不识趣,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竟敢在海上强行拦截,当场扣下船只,人证物证,全都落在了他们手里!”
高静仪听得心胆俱寒,眼神却愈发冷硬:
“崇明卫水师恪尽职守,缉拿私贩、守卫海疆,乃是本职所在,何错之有?错的是你们胆大妄为,触碰国法!你回去转告家父,此事我绝不掺和,更不会让顾家卷入半分!我顾家世代清名,不能毁在这等肮脏勾当之上!”
老管家哭声更苦,瘫在地上,几乎泣不成声:
“小姐……晚了,一切都晚了啊!”
高静仪心头一紧,厉声追问:“你此话何意?”
“小姐……顾少爷,您的相公,他……他早已卷入其中了啊!”老管家面如死灰,绝望开口,“老爷每次走私得利,都会分出一份润金,按月送至公子手中。公子次次都收下了,这笔账目,清清楚楚,半点都瞒不住啊!”
一句话,如五雷轰顶,轰然砸在高静仪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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