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章 金銮惊弹,龙颜盛怒 (第2/2页)
王德琬却似毫无察觉,继续高声道:“窃惟我朝以仁治天下,以农桑为本,商贾流通,亦乃国计民生之血脉。圣天子体恤民情,屡降明诏,严禁苛捐杂税,以通商贾之利。然近日风闻,江南崇明卫实授千户林驰,本系武职,荷蒙皇恩,委以海防重任,却狼子野心,贪婪无厌!”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字字掷地:“该武弁竟敢擅自于崇明水道咽喉之处,私设关卡,名曰巡哨,实为劫掠!手握兵权,不思报国御倭,反借兵威以自肥,私设关津,与割据一方无异!此等行径,坏国法,乱朝纲,扰商贾,苦百姓,臣伏乞圣鉴,严惩林驰,以儆效尤!”
言毕,王德琬倒头便拜,伏在丹陛之下,一副死谏之态。
万历的脸色早已铁青,龙椅的扶手被他死死按住,指节因用力而泛青,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前线将士浴血拼杀,后方却有人跳出来弹劾戍守海疆的边将,这不是涣散军心、乱朕大局么?
“朕今日召诸卿,问的是如何破朝鲜不利之局,问的是如何解粮饷燃眉之急!”万历的声音冷得像冰,怒意终于按捺不住,在殿中炸开,“不是让你弹劾替朕守疆卫土的边郡将士!眼下边烽未息,海疆需人镇守,你不思为朕分忧,反倒构陷戍边之臣,安的什么心?!”
王德琬却梗着脖子抬头,高声道:“陛下,非也!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内部硕鼠不除,国库空虚,军心涣散,何以德威四方,何以驱倭护藩?!林驰私设关卡,横征暴敛,正是国之硕鼠,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安天下!”
“硕鼠?”万历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讥讽,“边郡将士枕戈待旦,护的是大明疆土,守的是天下百姓,你不体恤其辛劳,反倒罗织罪名构陷!朝堂之上,当务之急是筹饷护藩、支援前线,你却揪着边将不放,徒乱视听,这便是你所谓的为君分忧?!”
“陛下!”王德琬高声抗辩,“臣所言句句属实,林驰确是贪婪之辈!主圣臣良,朝中有佞臣,边将敢妄为,皆因陛下有失察之过!臣受国厚恩,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虽九死其犹未悔!”
“好,好一个九死其犹未悔!”万历连说两个好字,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拍向龙椅,厉声喝道,“朕看你不是忠臣,是离间君臣、涣散军心、图谋不轨的奸佞!治国无方,只会聒噪惑乱朝纲,不必多言,拉出午门,廷杖一百!退朝!”
龙颜盛怒,金銮殿内落针可闻。万历拂袖而起,龙袍翻飞间,满殿文武皆垂首不敢言,无人敢为王德琬求情——谁都清楚,此刻皇帝的怒火,是冲着这不合时宜的弹劾,更是积郁已久的烦闷,王德琬不过是撞在了枪口上。
黄门内侍快步上前,拖起伏在地上的王德琬便向外走。王德琬仍挣扎着高呼:“陛下!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严惩林驰,整肃朝纲!臣今日若不说,便是欺君!”
呼声一路从金銮殿传到午门,锦衣卫早已列阵等候,见人被押来,便要动手。
恰在此时,一名黄门内侍从宫内快步走出,凑到行刑千户耳边,轻声传旨:“陛下盛怒,陈公公令,着实打!”
那千户眼中寒光一闪,躬身应道:“得令!”
锦衣卫皆知,廷杖之刑,可轻可重。一句“着实打”,便是要往死里打,莫说一百下,便是二十下,也足以让人身受重创,生死难料。
午门之下,棍棒扬起,寒风卷着呼喝声,撞在朱红的宫墙上,久久不散。
而乾清宫内,万历背对着殿门,望着窗外的漫天寒云,胸口仍剧烈起伏。陈矩垂首立在一侧,默然无声——他清楚,皇帝今日的怒火,既是冲着王德琬的不识时务,也是冲着战事不顺、筹饷艰难的窘迫。这场廷杖,是惩戒,更是震慑,是要让朝堂之上那些只知空谈的人明白,眼下的大明,最需的是护疆之臣,而非聒噪之辈。
殿内的寒气,比窗外的冬日更甚。江南的风波,终究还是吹到了京城,吹到了金銮殿上,吹到了这位久不上朝的帝王面前。而远在江南崇明卫的林驰,尚不知自己已被言官弹劾,更不知一场朝堂的风雨,已为他而起,而这场风雨的背后,是帝王对边将的倚重与朝堂势力的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