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章松鹤楼盟定令旗掌商途 (第2/2页)
这话一出,三位船商眼底的疑惑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说到底,林驰还是要捞钱充自己的水师,所谓“捐资助军”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和往日的孝敬没两样,只是换了个更体面、更安全的说法。他们心里门儿清,这钱最终都是林驰拿着用在他的水师上,却也认了——至少换来了实打实的免检令旗,还有价格联盟涨运费的暴利,这点“成本”算不得什么。
王老板搓了搓手,眼底的迟疑彻底淡了,嘴上仍故作慎重:“原来是这么个理,换个名头倒也妥当,只是账目必须透明,别到最后钱花了,事儿没办利索,反倒落了闲话。”
赵老板也松了眉头,看向林驰,语气带着几分确认:“既如此,那便按张老爷说的来,只是林千户,这令旗的豁免权,可得实打实作数,别拿了钱,转头又来查船,耽误我们的生意。”
林驰闻言,冷哼一声,周身气场骤然变冷,语气斩钉截铁:“我林驰是崇明卫千户,说出去的话便是军令。公账有你们监管,名头有官府撑着,你们既给了体面,我自然也守规矩。信,便留下立据;不信,现在便可离去,日后水师按规检查,可别怪我公事公办,不讲情面。”
他的目光玩味地扫过三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让三位船商心头一凛。他们本就没打算真的拒绝,此刻心照不宣后,更是没了半分顾虑——不过是换种方式交保护费,却能换来双重好处,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张老爷见状,连忙打圆场:“林千户息怒,几位老板也是谨慎起见,兹事体大,难免多思。老朽这边还有些事,浙江布商昨晚便约了我,今晚要详谈布匹运输的事,就先告辞了。”
“浙江布商”五个字,彻底击碎了三位船商最后一丝犹豫。他们对视一眼,满眼都是急切——若是不加入,张老爷转头便拉拢浙江、苏州的布商,松江府的布匹运输生意怕是要被他独吞,他们届时连汤都喝不到。况且如今挑明了门道,不过是交个明面上的钱,换实打实的利益,没理由再磨叽。
王老板最先拍板,一拍桌子:“签!吨位计费、公账监管,就按张老爷说的章程来,我王老三签了!”
李老板跟着点头,捻着山羊胡道:“章程定死,账目透明,我也签。”
赵老板沉吟片刻,终究是抵不住利益与现实的考量,叹了口气:“罢了,我也签。只愿诸位言而有信,别让我等白出了这钱,寒了心。”
林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抬手示意狗子取出备好的字据与笔墨。三位船商依次提笔,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与商号,又按上了手印,落笔时没有半分迟疑,显然已是彻底想通其中的关节。
张老爷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上前接过字据,双手递向林驰,动作恭敬,语气依旧温和:“林千户,日后令旗的制作、发放与费用收缴,老朽会尽快落实,那三成捐输的银两,也会按规交接,公账随时可供查验,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睑,掩去了眼底所有的复杂,只剩一抹沉甸甸的愧疚,丝丝缕缕漫上心头,压得他连笑容都略显牵强。那愧疚藏得极深,唯有他自己知晓缘由,半分未露在面上。
林驰接过字据,大致扫过,指尖抚过纸上的签名与红手印,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商路联盟敲定,松江府水运尽在掌控,更重要的是,水师的军费总算有了稳定来源,武器、船只、粮饷,这些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事,终于有了着落。他抬眼看向张老爷,笑意真切了几分,颔首道:“有劳张老爷了,辛苦你多费心。诸位的心意,我记着,定护好松江府的商路,让大家的生意顺风顺水。”
他满心都是水师建设的盘算,满心都是保境安民的念头,丝毫未察觉张老爷那刻意掩饰的愧疚,也未细想这场盟约背后,藏着的层层暗流。
而站在一旁的苏婉茹,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心头的违和感愈发浓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缕缠人的丝线,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她知林驰的初心,知这每一分钱都会用在水师建设上,绝非贪财之辈;她也看清了三位船商那心照不宣的了然,看懂了他们不过是将这钱当作换利益的“保护费”;更留意到了张老爷递字据时垂落的眼睑,留意到了他笑容下的牵强,还有那抹藏不住的、莫名的愧疚。
一切看似天衣无缝——有府衙倡议背书,有公账监管避嫌,有价格联盟的利益牢牢绑定,可为何张老爷会有这般愧疚?为何这皆大欢喜的局面,却让她觉得像是一张织好的网,看似网住了各方利益,却也将林驰,悄然网在了中央?
她想不通缘由,却愈发笃定,这松鹤楼里的盟约,远没有表面这般简单,那桌下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江风从窗外卷进来,拂动桌上的字据边角,发出细微的声响。松鹤楼的酒香依旧浓郁,只是这浓郁的酒香里,却悄悄掺了几分说不清的凝滞,散在这一室沉敛的氛围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