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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医院那夜

第11章 医院那夜 (第2/2页)

李穗满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看了一眼刘三。刘三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李穗满先开口了:“你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刘三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皱巴巴的,有几张还沾着水泥灰。他数了数,拢共不到一百块。缴完费都不够。
  
  李穗满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沓用蓝花手绢包着的钱。这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一百块整。他打开手绢,从里面抽出几张,加上刘三的零钱,凑够了缴费单上的数字。
  
  “我去交。”李穗满站起来。
  
  “穗满!”赵大河急了,“那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
  
  李穗满没回头,走出了治疗室。
  
  交完费回来的时候,刘三已经被挪到了走廊里的观察床上。石膏打好了,白花花的一大坨,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他靠在床上,看见李穗满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钱我会还你。”最后刘三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闷闷的。
  
  “先把伤养好。”李穗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赵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坏了一盏,一明一灭地闪。护士台那边偶尔传来说话声和电话铃声,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以前我在老家也伤过一个脚趾头。”刘三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盖房子,砖头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大脚趾上。整个指甲盖都砸掉了,血流了一鞋。我爹拿草木灰给我糊了糊,第二天又去上工。后来那只脚趾的指甲长出来是歪的。”
  
  李穗满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这几年在外头,得罪了不少人。”刘三的声音低下去,“都是没办法的事。你不硬,别人就欺负你。习惯了,就不会好好说话了。你那个朋友——赵大河——他那天打我一拳,我其实不生他的气。我就是气自己在新人面前丢了面子。”
  
  “面子可以找回来,命找不回来。”李穗满说。
  
  刘三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今天这块模板差点就要了我的命。要是砸的不是脚,是头——我他娘的真不敢想。”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小子为什么帮我?咱俩可没什么交情。”
  
  李穗满想了想。
  
  “我妈说,见死不救是最大的恶。”他说,“你跟我有过节是一回事,你受伤了是另一回事。不能混在一起。”
  
  刘三盯着他看了一阵,然后把头转过去,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明灭不定的灯。
  
  “你妈是个好人。”他说。
  
  赵大河在后半夜醒了。他揉着眼睛从椅子上坐起来,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多。走廊里安静极了,护士台的灯也调暗了。刘三已经在观察床上睡着了,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搁在床尾,白得不像话。
  
  李穗满靠在椅子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栋黑漆漆的楼房轮廓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灯。
  
  “穗满,你不睡会儿?”赵大河小声问。
  
  “睡不着。”
  
  “咋了?”
  
  “在想事。”
  
  赵大河没再问了。他知道李穗满在想什么——这个月的生活费垫出去了,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但他也知道李穗满不会为这事后悔。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欠了别人的一定会还,别人欠他的从来不催。
  
  第二天早上,马工头骑摩托车来了医院。他昨晚接到消息就想来,但工地上的事脱不开身。看见刘三那条打了石膏的腿,马工头的脸黑得像锅底。
  
  “你怎么搞的?拆模板不先检查卡扣,你知道这么搞出了事要停工整顿吗?”马工头压着嗓子骂,“好在这回只伤了脚,要是出了人命,我这个工头也别干了!”
  
  刘三低头听着,一句话没反驳。
  
  马工头骂够了,转头看见李穗满和赵大河,愣了一下,“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昨晚送他来的。”李穗满说。
  
  “你们俩不是跟他——”
  
  “是。”李穗满没等他说完,“但那是两回事。”
  
  马工头看了他半晌,然后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刘三的床头柜上,“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多的那部分是给你养伤的,不算多,是大家凑的份子。工地上的活你别操心了,好好养着,石膏拆了再说。”
  
  刘三拿起信封,手有点抖。
  
  “老马的为人我知道。”老孙后来说起这事,“他嘴臭,但心不坏。工地上出了工伤,他多少都要表示一下。再说了,刘三虽然人不咋样,但也是在工地上干了三四年的老人,老马不会真不管他。”
  
  李穗满和赵大河没有坐马工头的摩托车回去。赵大河蹬着三轮车,李穗满坐在车斗里,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早上的太阳还不算毒,斜斜地照在路上,把三轮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穗满,你说刘三那条腿能好利索不?”
  
  “能。医生说骨头没碎,养好了不影响走路。”
  
  “那就好。”赵大河蹬了一段路,又回过头来,“穗满,你垫的那钱他会不会不还?”
  
  “不知道。”
  
  “那你干嘛还垫?”
  
  李穗满没回答。他看着路边那家化工厂的烟囱,烟囱正往外吐着白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想起昨晚刘三躺在床上说的话——他得罪了很多人,但都是没办法的事。你不硬,别人就欺负你。
  
  刘三有刘三的活法,他有他的。他的活法是母亲教的:做人留一线,但不等于没原则。人家真落了难,能帮就帮一把,不管这人以前怎么样。这不是软弱,这是另一种硬气。
  
  三轮车拐进工地大门的时候,搅拌机已经响起来了。工地上的人和昨天一样忙碌,推水泥的、绑钢筋的、搭架子的,各忙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李穗满知道,昨天晚上他在急诊室走廊里坐的那几个钟头,花掉了他这个月的生活费。今天开始,他得想办法熬到下次发工资。
  
  他没有后悔。
  
  他把那件蓝色工装从车斗里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重新穿在身上。衣服上还留着昨晚垫在刘三脑袋底下的折痕,他用手抚了抚,抚不平。
  
  算了。他扣好扣子,朝工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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