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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医院那夜

第11章 医院那夜 (第1/2页)

谁也没想到,先倒下的不是赵大河,是刘三。
  
  事情发生在平息之后第五天。那天下午,刘三带着两个人在七号楼拆模板。那块模板在五层的外墙上挂了快一个月,日晒雨淋,固定模板的卡扣锈得不成样子。按规矩,拆这种模板得先检查卡扣,锈太狠的要先加固再拆。刘三没那个耐心,他跟手底下人说“锈不锈都一样,撬棍一撬就下来了”。
  
  这一撬差点把刘三的命撬没了。
  
  模板弹开的那一下,刘三正好站在卡扣飞出去的方向。一块巴掌大的铁卡扣从五层楼高的位置弹出来,裹着铁锈和水泥渣子,直直地砸在刘三的左脚面上。他当时惨叫了一声,整个人歪在脚手架上,脸白得像张纸。脚背上的皮肉翻开来,血顺着他那双解放鞋的鞋帮往外渗,滴滴答答地落在脚手架的铁板上。
  
  工地上一下子炸了锅。有人喊“出事了!”,有人跑去叫工头,有人手忙脚乱地把刘三从脚手架上架下来。他那只伤脚落地的一瞬间,刘三又惨叫了一声,这次叫得比刚才还惨,声音尖得不像一个三十岁男人的嗓子。
  
  李穗满当时正在三号楼搬钢管。听到动静赶过去的时候,刘三已经被几个人架上了三轮车,脚上缠了条不知道从谁身上脱下来的汗衫,血把灰扑扑的布料洇成深褐色。刘三的脸从刚才的惨白变成了蜡黄,疼得满头是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老孙蹲在三轮车旁边,按住刘三的腿,“伤到骨头了,得赶紧送医院。工地医务室治不了。”
  
  “最近的医院在哪?”有人问。
  
  “城北第三人民医院,蹬车过去得小半个钟头。”老孙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谁跟着去?得两个人,路上要有人扶着他。”
  
  在场的七八个人面面相觑,没一个应声的。刘三平时人缘差,到这时候更没人愿意沾手。跟刘三一起拆模板的那两个人更是一声不吭地往后退,生怕跟着去医院要垫钱。
  
  “我去。”李穗满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老孙看了他一眼,“你跟他不是有过节吗?”
  
  “那是两码事。”李穗满已经走到三轮车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缠在刘三脚上的汗衫。汗衫缠得太紧,勒在伤口上反而不好。他把汗衫松了松,重新打了个结,“再叫一个人,两个人换着手蹬车能快一点。”
  
  没人搭腔。
  
  “我也去。”赵大河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脸上的表情不太情愿,但人已经走过来了,“穗满去哪我去哪。”
  
  三轮车是工地上的平板三轮,平时拉水泥拉钢筋,现在铺了条破棉被就成了救护车。赵大河在前面蹬,李穗满蹲在车斗里扶着刘三。老孙又找了条绳子把刘三的上半身固定在车斗栏杆上,防止路上颠簸摔下去。
  
  三轮车蹬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北第三人民医院在五六里地外,路上要经过那家化工厂和一片还没拆迁完的老房子。赵大河把三轮车蹬得飞快,链条哐当哐当地响,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每颠一下刘三就闷哼一声。李穗满一手扶着刘三的腿,一手压着他的肩膀,尽量不让他在车斗里被颠得滚来滚去。
  
  “你忍着点,快到了。”李穗满说。
  
  刘三没回话。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刚才在工地上惨叫的狠劲过去了,剩下的是一种更深的恐惧——脚背上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不确定里面的骨头碎成了什么样。要是骨头碎了,这条腿还能不能走路?不能走路了,还能不能干活?不能干活了,靠什么吃饭?
  
  这些问题他不敢想,但每一问都在他脑子里转。
  
  李穗满看着刘三的脸色,忽然把身上的蓝色工装脱下来,叠了两叠垫在刘三的脑袋底下。工装脱了之后他只剩一件汗衫,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干嘛?”刘三声音发哑。
  
  “垫一下头,颠着脑壳疼。”
  
  刘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轮车拐过化工厂那段路的时候,那股酸呛的味道又飘过来了,比平时更浓。赵大河一边蹬车一边骂,“这他娘的什么味儿,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李穗满用袖子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还压在刘三的腿上。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北第三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门口亮着一盏惨白的灯,灯下停着一辆救护车,车身上糊着泥点子。赵大河把三轮车直接骑到急诊室门口,跳下来就冲里面喊:“医生!有人受伤了!脚被铁东西砸了!”
  
  两个护士推着平车跑出来,和李穗满一起把刘三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推车进了急诊室,日光灯白花花地照着,比工地上的白炽灯亮多了,亮得让人眼睛发疼。刘三被推进治疗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过来查看了伤口,皱了皱眉,“砸得不轻。先拍个片子看看骨头。”
  
  拍片、清创、缝合。整个过程折腾了两个多钟头。李穗满和赵大河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等着,椅子是蓝色的,扶手被无数人摸过,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面钟,秒针走得很慢,哒、哒、哒,每一下都像踩在棉花上。
  
  赵大河靠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蹬了那么远的三轮车,又在椅子上坐了两个钟头,困劲上来了。李穗满没睡,他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健康宣传画,画上画着一只红色的肺,旁边写着“吸烟有害健康”。他看着那只肺,脑子里想的却是刘三的脚。
  
  片子出来了。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块阴影说:“看见没,跖骨骨折。中间那根,第三跖骨,断了但没完全错位。还算运气好,没碎。不用开刀,打个石膏固定六到八周就行。”
  
  李穗满站在治疗室门口,看着护士给刘三的脚打石膏。白色的石膏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把他从脚掌到小腿裹了个严严实实。刘三靠在治疗床上,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但眼神还是直的。
  
  “六到八周?”刘三的声音干巴巴的,“那我不是两个月不能干活?”
  
  “当然不能。”医生在写病历,头也没抬,“石膏拆了之后还要慢慢恢复,不能马上干重活。你们是哪个工地的?这种伤在工地上常见,都是违章操作造成的。拆模板不先检查卡扣,今天算你命大,只伤了脚。要是砸在头上,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儿了。”
  
  刘三没吭声。他看着自己那条被石膏裹得严严实实的腿,嘴角抽了一下。
  
  医生走了之后,治疗室里安静下来。护士把缴费单递给李穗满,“去一楼缴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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