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出生·第一声啼哭 (第2/2页)
“鸟会来吃吗?”
“会。冬天鸟没东西吃,留着给它们。”
沈渡看着田那边空地上散落的稻穗,点了点头。
“好。留给鸟。”
她跟着爹走回家,手里拿着那束扎好的稻穗。稻穗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举起来看了看,觉得很好看。
“爹。”
“嗯。”
“稻子熟了会弯腰,人老了也会弯腰吗?”
“会。人老了腰就直不起来了。”
“那你老了,我扶你。”
沈渡的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你扶我。”
沈渡五岁了。
她开始跟娘学认字。娘认得一些字,不多,但够用。她在镇上读过两年私塾,后来家里穷了,就不读了。她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渡儿不能像我”。
“渡儿,你看这个字,念‘天’。天空的天。”
“天。”沈渡跟着念。
“这个字,念‘地’。土地的地。”
“地。”
“这个字,念‘人’。人们的人。”
“人。”
沈渡看着那个“人”字,一撇一捺,很简单。但她觉得不简单。这个字写出来像一个人站着,两条腿岔开,两只手伸开。她试着用木棍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像要摔倒的人。
“娘,人字为什么这样写?”
“不知道。老祖宗传下来的,就是这么写的。”
“我觉得像一个人站着。”
“嗯。是像。”
沈渡又写了一个“人”字,这次写正了。她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字缺了点什么。缺了什么呢?缺了另一个人。一个人站着,旁边应该还有一个人。
她又写了一个“人”字,并排写在第一个旁边。两个“人”字站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这是‘从’。”娘说,“跟从的从。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是跟从。”
“那三个人呢?”
“三个人是‘众’。众人的众。”
沈渡又写了一个“人”字,三个并排。她看着这三个字,觉得中间那个应该高一点,左边右边低一点,像大人带着小孩。
“渡儿,你写得好。”娘看着地上的字,有些惊讶,“你才学了几天,就能写成这样。”
“我喜欢写。”
“喜欢就好。喜欢就能学好。”
沈渡低下头,继续写。她写了“天”,写了“地”,写了“人”,写了“从”,写了“众”。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写完一个字,就看一会儿,像是在看一幅画。
她喜欢写字。写字的时候,她的心里很安静。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那些看不清、想不明白的东西。只有笔划,只有字,只有她一个人。
晚上,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山谷,是江边。江很宽,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岸边长满了芦苇,芦花是白色的,在风中飘着,像下雪。她站在江边,手里撑着一把伞。伞是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兰花。
她在等一个人。
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有来。
她醒了。枕头是湿的,脸上有泪。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没有来。她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像缺了一块。
“渡儿,又做梦了?”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梦到什么了?”
“江边。有人在等我。”
“等你的人来了吗?”
“没有。”
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梦是反的。梦里没来,说不定醒了就来了。”
沈渡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层银霜,什么也没摸到。
“娘。”
“嗯。”
“我答应过一个人,会找到他。”
“你怎么知道你答应过?”
“我记得。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答应,不记得答应的是谁,但我记得我答应过。”
“那你去找。你长大了,有力气了,就去。”
“好。”
沈渡闭上眼睛。月亮照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把手缩回被子里,蜷成一团,像一只小虾。
她答应了。
答应了就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