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破卷 025.收编陶干(二十一) (第2/2页)
他抬起头,眼神没有躲,对上沈破的目光,不浮躁也不卑缩。
"小人在越州城混迹多年,不光会这个。"他停顿了一下,后面这句话说得不快,似乎是在掂量分量,
"伪造官印,溜门撬锁,机关暗道——样样都是拿手的活计。"
何安的嘎吱声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陶干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沈破神情平静,没有接话。
"就连唇语,"陶干继续说,声音变得稍微轻了一点,"也略知一二。"
唇语?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沈破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的目光从陶干脸上收了一下。
他的思绪往旁边偏了一拨,不是眼前这个人让他在意,而是这个词拉出来了另一件事。
杏花案那晚。
花船上,杏花在灯下弹琴,然后偷偷靠到他身边,低声说了那几句话。
说的是什么他记得,但杏花说话的时候嘴唇是动的,周围的人那么多,灯光那么亮,花船上的其他人,只要有一个人会读唇语就足够了。
白莲教盯着杏花。
杏花向沈破告密的那一幕,有没有被人看见?
又看见了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压住,没有往下展开,先回到眼前来。
陶干在等他的反应。
沈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放了有一段时间了,带着茶底略微泡苦的涩意。
他放下茶杯,看着陶干。
"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陶干嘴角动了一下。
"大人说得对。"他把双手重新叠回膝盖上,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正经,"小人想改邪归正。"
何安终于憋不住了,轻轻咳了一声,把脸偏向一侧。
"小人这些年走南闯北,骗了不少人,也遇见过不少事,自己心里清楚,这条路走下去,迟早是个烂在某个沟里的结局。"
陶干说这句话的语气里没有自怜。
"只是骗术之外的路,小人没有功名,没有家底,没有靠山,走不进去。"
"今天大人出手,小人的命是大人给的。"他顿了一下,"大人正在查案,小人这些手艺——"
他把靴筒里的两枚骰子重新捏了捏,
"或许能用上。"
沈破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打量眼前这个人。
用了有一会儿。
陶干坐在那里,被这道打量搭着,没有不安,也没有刻意去做什么表情,只是自然地坐着,竹杖靠在椅背上,灯光把他消瘦的脸照出几条很深的阴影。
伪造官印,溜门撬锁,机关暗道,唇语。
单独拿出来,哪一样都是可以治罪的手艺。
但放在一件需要深入查的案子里——
沈破把茶杯放下,抬起眼,语气平静,没有热情,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那就暂且留你帮忙,日后再定去留。"
陶干微微怔了一下,之后他站起来,对沈破拱手,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腰弯得比刚才深一些。
"多谢大人。"
"谢什么谢,"何安在旁边嗤了一声,但嘴角是往上的,"先把脚养好,走道儿都一瘸一拐的,帮什么忙。"
陶干直起身,瞥了他一眼,没有辩驳。
沈破让何安去给陶干安排落脚的地方,营里的士兵收拾出了个空铺,陶干拄着竹杖,跟着何安的灯笼走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营房里只剩下沈破一个人。
灯笼还亮着,蜡烛燃了一小半,火苗在没有风的室内烧得很稳,把他坐着的那一片桌面和椅子照得很清楚,再往外就暗了,墙角是黑的,梁顶是黑的,营房的窗户被夜色封死了,看不见外面。
沈破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那盏灯笼的火焰。
——唇语。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落了根,开始长出东西来。
他重新把花船那晚的情形拼回来。
那晚花船停在越州码头,船舱里灯火通明,韩世昌在里面,另外还有几个越州城的大户,几名乐伎在弹唱,丫环进出,伺候的人走来走去。
杏花在一片嘈杂里悄悄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跟他说了那几句话。
声音是轻的,他当时俯下身才听清楚,他以为杏花只是谨慎,但现在看来,即便声音压得再低,嘴唇的动作还是在的。
告密这个动作本身,可能已经被人看见了。
绿袍人警告韩世昌"杏花在船上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在问旁人,偏偏是韩世昌——因为那晚离杏花最近的,正是坐在韩世昌旁边的沈破。
绑匪认定韩世昌是知情者,或许是看见了杏花凑近说话,却看不清说话的对象,只看见了离得最近的韩世昌。
沈破把这个推断在脑子里推了一遍,觉得说得通。
那么杏花告密这件事,白莲教已经知道了。
他们派人在花船上盯梢,看见了杏花的动作,却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也没有看清楚她是在跟谁说,只看见了韩世昌离得最近。
于是绑了韩世昌来问。
韩世昌说什么都没知道,是实话。
杏花说的那几个字,只有他沈破一个人听清楚了。
白莲教盯错了人。
沈破把目光从灯焰上移开,往桌上看了一眼,看见了陶干刚才搁在那里的两粒灌铅骰子,他忘了收走。
两粒骰子在灯光下静静地搁着,一粒大一粒略小,旧骨头的颜色,泛着一层暗黄。
他把骰子拨到一边,重新把手叠在桌上。
整件案子的形状,在今晚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见的是几件彼此分散的事:
杏花之死,韩世昌被绑,毛源死在赵家的棺材里,那本棋谱。
现在这些事开始往一处靠。
杏花死了,因为她知道某个秘密,或者做了某件事,被白莲教的人发现了。
白莲教在越州有耳目,在花船上盯着杏花,看见了她告密的那个动作,但没看清楚告密的内容,因此绑了韩世昌来问。
韩世昌什么都不知道,被打晕扔了回去。
而他沈破才是那个听见杏花最后说了什么的人。
这意味着白莲教还不知道他的存在,至少暂时还不知道。
沈破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压下去,继续往下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