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徏风烟 76:背《武经总要》篇,考场应对显才贤 (第2/2页)
他默默看了片刻,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去。
这一幕,被左右几位考生瞧了个正着。
三十八号那位原本正咬笔杆、满脸焦躁的青年,悄悄探出半个身子,瞄了一眼陈宛之的稿纸,眼睛猛地睁大。
“这人……怎么连《武经总要》的冷门篇目都能背出来?”
他低声嘀咕,声音不大,却引得隔壁几人纷纷侧目。
四十二号一个戴眼镜的老童生,扶了扶镜框,眯眼望去,只见那纸上赫然写着“营田使”“监农吏”“对槽法”等术语,全是军政实务中的专有名词,非精研兵书者不能道也。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后生可畏啊。”
五十一号有个胖子,先前还在嚷“三十两银子买的《边防辑要》白费了”,此刻盯着陈宛之的背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干脆把笔一撂,瘫坐在凳上:“我不考了,回家卖红薯去。”
消息虽无声,却如风过林梢,悄然传开。
原本喧闹的号舍群,渐渐安静下来。不是因为纪律严明,而是因为有人意识到——这场考试,真正在拼的,不是谁带的资料多,是谁肚子里装的东西实在。
而那个坐在乙字三十七号、穿着粗布袍子的年轻人,显然比他们多走了十年路。
陈宛之对此浑然不觉。
她只觉手腕有些酸,肩背也僵了。长时间伏案,加上昨夜几乎未眠,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但她不敢松懈。军政策只是第一道新增题,后头还有三道策问等着她去填。
她喝了口水壶里的凉茶,润了润喉咙,又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止血散,打开看了看——粉末依旧干燥,颜色未变。她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这药粉救过人,也伴她走过长路。如今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友,提醒她别忘了自己为何执笔。
她重新提笔,准备续写最后一段。
“综上所述,屯田可安民,转运可稳供,漕运可通力,三者相辅,边防乃固。然施行之要,在得人、在立法、在监察。若徒具其形,而无其实,则虽有良策,亦不过纸上空谈耳。”
她一笔一顿,写得极稳。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在文末署名:“沈怀真谨对”。
笔锋收束,不张扬,不炫技,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始终低着头走路,但从不错过脚下的每一块砖。
她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绷紧的劲儿,终于松了些。她将答卷仔细折好,放入专用封套,置于桌角待收。然后缓缓闭上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静坐的石像。
阳光依旧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暖了一片。
她听见外面风掠过屋檐的声音,听见远处某位考生撕纸重写的窸窣,听见差役皮靴踏地的节奏。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贡院独有的白日梦境。
她没有睡着,也没有走神。
她在想,刚才写的那些话,如果真能变成一道政令,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某个冻得发抖的运粮夫,能在补给点喝上一碗热粥?
会不会有那么一个饿得浮肿的孩子,能跟着父母走进新开垦的屯田营,分到一亩半地,种下第一粒种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为了功名。
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哪怕只多一分讲理的可能。
她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蜡烛。
火苗稳定燃烧,尚未燃尽。时限还未到,考试仍在继续。
她活动了下手腕,准备迎接下一题。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忽然扫过试卷边缘。
那是一处不起眼的折痕,靠近左下角,似乎是印刷时纸张未对齐所致。她本不在意,可当阳光恰好斜射过来时,她发现那折痕附近的墨色,似乎比别处略深一分。
她皱了皱眉。
凑近细看。
不是错觉。
那一小片区域的墨迹,颜色更深,质地也略有不同,像是……被人重新描过一遍?
她不动声色,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处纸面。
触感微涩,不像新墨那样光滑。
她心头一动,却没有声张。
只是默默收回手,重新坐正。
窗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她望着那支燃烧的蜡烛,眼神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