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童年定理 (第1/2页)
铅笔尖断了。
七岁的谢铭盯着草稿纸上那道题,铅芯在“解”字后面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划痕,然后啪地断了。他舔了舔嘴唇,从铅笔盒里摸出小刀,开始削。
刀刃刮过木头的声音很细。木屑卷成小片落下来,有一片粘在他手指上,他甩了甩,没甩掉。
“又断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谢铭没抬头,继续削。刀刃推得太急,削掉了一大块木头,铅芯露出来的部分太长,他皱了皱眉,又削短了一点。
“第三根了。”母亲走过来,把玻璃杯放在书桌角上。牛奶的热气在杯口打了个转,散了。“写了多久了?”
“不知道。”
“一个小时了吧?”
谢铭没回答。他换了个姿势,膝盖压在凉席上,凉席的纹路在腿上印出红痕。他动了动,红痕更深了。
母亲在他身边坐下来。凉席被压得吱了一声。她伸手拿起草稿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又翻回去看正面。那道题写了三行就停了,后面全是涂黑的圈,一个叠一个,纸被橡皮擦得发毛,有些地方透了光。
“这道题很难?”
“不是。”谢铭把削好的铅笔放下,又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是——”
他说到一半就停了。
窗外有蝉在叫。叫声一浪一浪的,闷在空气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楼下花坛的泥土味从纱窗缝钻进来,混着牛奶的热气,有点腥。
“是什么?”母亲问。
“我不知道怎么做。”
“你不是说不是很难吗?”
谢铭没说话。他盯着那道题,眼睛发涩。题目写在一张白纸上,是母亲用钢笔抄的,字迹工整,墨迹干了之后微微发蓝。题目不长,只有两行——但他看了快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懂。
不是看不懂。
是不敢看。
“来。”母亲把草稿纸转了个方向,手指点在题目上,“你先读一遍。”
谢铭深吸一口气,念了出来:
“已知:一个数,加上它的两倍,等于它本身的三倍。求证:这个数是多少。”
念完之后,他愣住了。
这么简单?
“你看,你明明会。”母亲笑了笑,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那为什么不做?”
谢铭低下头。铅笔在指尖又转了一圈,这次没掉。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答案太简单了。”
“简单不好吗?”
“简单的话,肯定有陷阱。”
母亲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才七岁,怎么跟个小老头一样。”她把牛奶杯推到他面前,“先喝,喝完再做。”
谢铭端起杯子,牛奶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手心,有点烫。他抿了一口,奶皮粘在上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掉。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谢铭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她在记住这个画面,记住他喝牛奶的样子,记住牛奶杯在他手里的角度,记住他舔奶皮的动作。
“妈?”
“嗯?”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母亲没有回答。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从他额前滑到耳后,指尖有点凉。
“因为我在想,”她说,“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变成大人。”
“废话。”母亲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是说,你会变成什么样的谢铭。”
谢铭想了想,说:“我要当数学家。”
“嗯。”
“我要把所有难题都解开。”
“嗯。”
“我还要——”
“还要什么?”
谢铭低下头,看着牛奶杯。牛奶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随着他手的晃动轻轻颤抖。他看见奶皮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符号——是杯底印上去的,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三道弧线。
“我还要让你一直看着我。”
这句话说得很快。
说完之后,空气安静了几秒。蝉叫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填满。
母亲没有说话。
谢铭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那你要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我会记住的。”
“不。”母亲摇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要记住的不是这句话。你要记住的是——”
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有些答案,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写完,她把铅笔放下,看着谢铭。
“等你以后知道了,”她说,“你可能会后悔。”
谢铭看着那行字,没看懂。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会在他脑子里响三十年。
***
第二天,母亲住院了。
谢铭是放学回家才知道的。父亲站在客厅里,电话还没挂,脸色发白。他看见谢铭进门,张了张嘴,说:“你妈在医院,晚上我去接你,你先写作业。”
谢铭没写作业。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听着父亲在厨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检查结果不太好”、“肿瘤”、“恶性”。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母亲的房间。
房间里的味道还在。洗衣粉的味道,混着床头柜上那瓶护手霜的香味。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几根长头发。谢铭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捡起来,捏在手心里,然后又放回去。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见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棕色的皮面,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看见母亲的字迹——和草稿纸上的一模一样。
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三个月前。
下面是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谢铭会怎么样?”**
谢铭把笔记本合上。
他的手在抖。
***
第三天晚上,他偷溜进了医院。
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白光打在白色墙壁上,反射出刺目的亮。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又苦又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化不开。
谢铭穿着拖鞋,脚步很轻。他记得母亲的病房号——306,三楼尽头。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林若兰的病情,按照数学模型——”
他停住了。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医生值班室传出来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白光。谢铭贴着墙壁走过去,站在门边。
“最多还有一周。”
另一个声音说:“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肿瘤的位置太危险,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保守治疗的话,最多延长两周,但——”
“但什么?”
“但病人会非常痛苦。”
谢铭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的脚趾在拖鞋里蜷缩起来,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但他没有动。
他听见医生在翻病历的声音,纸张摩擦,沙沙的。
“家属知道吗?”
“通知了。丈夫说先不告诉孩子。”
“孩子多大?”
“七岁。”
“七岁……”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能理解吗?”
“不知道。”
谢铭转身,走回楼梯口。
他没有去306病房。
他坐在楼梯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是那支削断又削好的铅笔。铅笔头还尖着,铅芯在灯光下闪着灰白的光。
他掏出一张纸。不是作业本,是病历本。他在走廊的垃圾桶里捡的,封面写着“病历本”,里面有几页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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