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落枕的人,先量两边血压 (第2/2页)
“这话留给家属说。”
同事一下闭嘴。
林野低头继续问病史。
“以前血压高吗?”
男人摇头,又迟疑。
“体检说偏高。”
“没吃药。”
“家里有人得过主动脉、心脏方面的病吗?”
“我爸高血压。”
他想了想。
“我叔三十多岁突然胸痛走的,说是心脏病。”
秦海听到这里,手里的病历夹轻轻一顿。
周围机器的声音忽然显得更密。
监护仪滴。
输液泵滴。
心电图机还没完全关,纸槽里留着半截空白纸。
林野继续问。
“最近有没有用药?减脂药、兴奋剂、健身补剂?”
男人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
“咖啡多。”
“健身前会喝氮泵。”
同事立刻补。
“他最近加班,白天咖啡,晚上健身,昨天还说胸口闷,以为是练胸练狠了。”
孙志强抬头。
“昨天就闷?”
男人声音低下去。
“一点点。”
“今天突然疼。”
秦海没再问。
他把医嘱口述给孙志强。
“监护,禁食,绝对卧床。”
“两路静脉。”
“抽血,肌钙蛋白、血常规、生化、凝血、交叉配血先备上。”
“通知CT室值班影像人员,主动脉CT血管造影,带监护转运。”
“心脏大血管外科、麻醉科提前通知。”
“疼痛和血压控制我来盯。”
他说完,目光落到林野身上。
“你跟车。”
林野点头。
转运平车被推起来。
轮子经过护士站前那块新贴的磁吸板时,轻轻磕了一下。
板子晃动。
最上面那张“胸痛短版”便签,被风掀起一角。
上面原本写着:
看见什么:胸闷出汗、上腹痛、心电图变化。
先别做什么:别全按胃病、焦虑、肌肉痛。
叫谁:先做心电图、肌钙蛋白,必要时叫心内科。
周莉站在板子前,脸色有点发白。
她手里还拿着刚才许嘉那张低钾便签。
“这条不够。”
赵护士推着抢救车让路。
“别现在改,先把人送过去。”
周莉却没走。
她把平板重新解锁。
“我记着。”
“胸痛还要写两边血压。”
秦海从她旁边经过。
“写归写。”
“别把墙写成教科书。”
周莉抿了下嘴。
“写成夜班能看懂的。”
平车出了抢救室。
走廊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年轻男人躺在床上,刚才还硬撑着说没事,现在一只手抓着床单。
他的衬衫袖口卷到肘上。
左右两边血压袖带留下的红印都还在。
CT室门口,值班影像人员已经被电话叫起来。
对方头发压得有点乱,胸牌斜挂着,手里还攥着半杯凉掉的茶。
“主动脉?”
秦海点头。
“全主动脉CT血管造影,急。”
影像人员没废话。
“肾功能结果呢?”
孙志强看了眼手机。
“肌酐暂未回报,病人高危,秦主任在场。”
秦海接过话。
“先走急诊流程,风险我记录。”
影像人员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
“上床。”
转运板塞到病人身下。
塑料板擦过床单,发出闷响。
男人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林野按住他的肩。
“别用力。”
“平着挪。”
四个人一起抬。
男人被挪到CT检查床上时,右手忽然抓了一下空气。
“我右手更麻了。”
林野立刻看向监护。
心率一百一十八。
血压仍高。
氧饱九十八。
右手指尖比左手凉一点。
他伸手摸桡动脉。
右侧更弱。
秦海站在检查床旁,脸色沉得像压了层铁。
“加快。”
CT室的门关上。
玻璃窗外,只剩机器低低的启动声。
一圈白光扫过。
年轻男人躺在里面,眼睛睁着。
那种刚才还想解释、还想回公司、还怕父母知道的劲,全没了。
他只盯着头顶。
像终于知道自己不是落枕。
几分钟后,第一组图像出来。
影像人员的手在鼠标上停住。
屏幕蓝光照着他的脸。
他没直接下结论。
只是把椅子往旁边一滑。
“秦主任,你看这个。”
秦海走过去。
林野也站到后面。
屏幕上,主动脉腔内那道不该出现的线,把血流分成了两层。
从升主动脉一路往下。
周明远推门进来时,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两颗。
他扫了一眼屏幕。
脸上的睡意彻底没了。
“A型主动脉夹层。”
这句话一落下,CT室里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低了。
不是没人说话。
是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不能多说废话。
周明远转头。
“麻醉到了吗?”
秦海拿起手机。
“路上。”
“手术室呢?”
“已经通知。”
周明远把影像往后翻。
“通知血库,备血。”
“家属?”
同事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根工牌绳。
“他爸妈在外地,我刚打电话,没人接。”
周明远脸色更沉。
秦海已经开口。
“继续联系家属,记录时间和电话。病人意识清楚,先由本人签知情,同步报总值班和医务科。”
他说完,看向林野。
“你去把人带过来。”
林野点头。
他走到门口时,年轻男人还躺在检查床上。
影像人员正在撤造影管路。
胶布从皮肤上撕下来,带起一点汗。
男人看着林野。
“真要手术?”
林野没有把话说满。
“心脏大血管外科主任已经到了。”
“片子提示主动脉出了大问题,需要马上评估手术。”
男人喉咙发紧。
“会死吗?”
林野看着他抓紧床单的手。
那只右手指尖还凉。
“不处理,会。”
男人眼圈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
“我妈还不知道。”
林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继续打。”
“电话接通以后,先说你在市一院急诊。”
“别说落枕。”
男人的手抖得厉害。
屏幕解锁三次才成功。
同事在旁边帮他拨号。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电话终于通了。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含糊的声音。
“周航?怎么了?”
男人刚喊了一声“妈”,声音就劈了。
周明远从屏幕前回头。
他没有催。
只对秦海说了一句。
“给他一分钟。”
“一分钟后走。”
这一分钟很短。
短到病人母亲还没完全听懂“主动脉”三个字。
短到同事还在反复解释不是脖子疼。
短到林野手里的病历夹边缘,已经被汗浸得有点滑。
可急诊没有更长的一分钟。
平车重新推起来。
周航被带着监护往手术通道方向走。
唐振东的电话又打进来。
秦海接起。
“A型主动脉夹层。”
电话那边沉了一下。
唐振东低声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
“人呢?”
“周明远接了,往手术室走。”
唐振东那边有键盘声。
“我把心电图和初筛记录补到胸痛流程里。”
“这例别写心内科会诊成功。”
秦海眉头一动。
“那写什么?”
唐振东说:“写差点被心内科耽误。”
秦海把手机放下。
周航的第一张血压记录还压在病历夹里。
纸角被汗水洇软。
左上肢176/98。
右上肢138/82。
赵护士扫了一眼。
“这张别丢。”
秦海没夸。
他把那张记录往病历夹最上面一放。
“能不能救命,还得看手术室。”
周莉站在旁边,平板还亮着。
林野站在旁边。
视野边缘的红框没有消失。
它只慢慢退到角落。
像一盏灯,照着病历夹上那两组血压。
急诊大厅里,下一辆平车的轮子声已经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