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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章 御前从容安帝心,辽东兄弟阋于墙

330章 御前从容安帝心,辽东兄弟阋于墙 (第1/2页)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烟气沉缓,衬得殿中肃穆森严。
  
  王化贞奉旨自辽东入京,此刻正伏跪于光洁金砖之上。
  
  他身姿端谨,行三跪九叩全套大礼,起落进退,礼法周全,寻不出半分疏漏。
  
  这般从容恭顺、仪度雍容的模样,与此前熊廷弼递上那道字字刚烈、辞色悲切、句句催饷求兵的奏折,截然对峙,高下立见。
  
  御案之后,泰昌帝端坐龙座,目光沉沉落于阶下臣子,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垂问辽东战守全局。
  
  王化贞深吸静气,敛去心神,缓缓抬首奏对,声线沉稳有度,自带几分打动人心的说服力。
  
  “臣叩见陛下。辽东危局日迫,臣身在广宁,日夜焦思,寝食难安,未尝有片刻松懈。熊经略守辽报国之心赤诚可鉴,劳苦奔波,臣不敢妄加非议。”
  
  他先持论公允,不贬同僚,稳住分寸,随即话锋一转,直指当下困局要害。
  
  “然今日辽东之势,一味死守则困,长久僵持则竭。广宁孤悬关外,四面受敌,军心日渐浮动,奴酋步步蚕食关外疆土,其势日盛。若朝廷只是固守坚城、被动耗守,年年征兵增饷,长此以往,必空耗天下府库。”
  
  “方今海内多艰,旱蝗频生,民生凋敝;西南奢安之乱未平,山东白莲教初定未稳,各处皆需钱粮支撑。若是举国财赋尽数困于辽东一隅,边患未除,内里先疲,绝非社稷长久之福。”
  
  泰昌帝眉头微蹙,这番话,恰好戳中他眼下最忧心的难处。
  
  王化贞看在眼里,心中了然,顺势趁热打铁,从容进言。
  
  “熊经略‘三方布置’之策,稳重无虞,却耗时日久、糜费浩大。陛下新登大宝,连平西南、山东巨寇,王师锐气正盛,民心振奋,国威重振,正当乘此时机主动破局,而非坐待强敌步步紧逼。”
  
  “臣久历辽地,熟谙虏中情势,亦知关外人心向背。努尔哈赤虽强占辽沈,坐拥重兵,实则根基浅薄,隐患丛生。辽东旧土军民,本为大明赤子,惨遭寇虏侵占,人人怀恨,处处思叛,乡间义举此起彼伏,从未断绝。”
  
  “更有昔日被迫降虏之边关旧将、汉臣僚属,皆是身不由己,心向朝廷,隐忍待变,只待王师兵临,便即刻倒戈反正。此等天时地利人和,皆是当下破贼之机。”
  
  说到此处,他神色一正,当众道出自己筹谋已久、张鹤鸣早前于御前提起的十二字平辽方略,字字清晰,落于殿中。
  
  “臣筹思多日,已定平辽之策,不外十二字:以夷制夷,策反降将,一举荡平。”
  
  泰昌帝闻言,眸光一动,凝神细听。
  
  王化贞语气愈发笃定,徐徐拆解方略:
  
  “所谓以夷制夷,便是笼络漠南蒙古诸部,许以封赏、开市互市,联草原之力牵制奴酋侧翼,令其首尾不能相顾,四面受掣。”
  
  “所谓策反降将,便是遣使暗通辽地。昔日被迫降虏的明军旧将、地方官吏,皆非真心从逆,久遭女真欺压,怨声载道,心中不忘本朝。只需晓以大义,许以功名生路,便可令其暗中联络旧部,潜蓄势力,静待时机。”
  
  “外有蒙古铁骑扰其边,内有辽左旧臣为内应,再以精锐之师伺机而动,进退自如、攻守相济,内外并举、首尾夹击,便是一举荡平东虏、收复辽左的万全之法。”
  
  这番奏对,条理分明,逻辑通顺。
  
  既点破了熊廷弼重兵厚饷、耗损无穷的弊端,又拿出一套花钱少、见效快、借势破敌的新方略,句句贴合朝廷眼下财匮兵乏的现实。
  
  泰昌帝眼中精光一闪,连日被辽东重压的烦闷一扫而空,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明显松动,语气带着期许。
  
  “爱卿所言深合时宜,颇有远略。起身回话,来人,赐座。”
  
  “臣谢陛下隆恩。”
  
  王化贞从容谢恩,起身落座,心底已然安定大半。
  
  御前奏对,跪而论事是臣属本分,赐座论道,便是君臣相商,圣心已然偏向自己,此番入京面圣,翻盘之机已然在手。
  
  他身为叶向高门生,年少登科,仕途顺遂,素来心高气傲。先前辽沈沦陷,大局崩坏,自己空有抱负无从施展,反遭言官弹劾非议,落得虚名无实的诟病,全凭恩师庇佑方才安稳。
  
  如今御前独对,正是他压倒熊廷弼、一展所长、立身朝堂的最好时机。在他看来,熊廷弼老成持重、一味苦守,只知伸手要钱要粮,太过迂腐;自己这套借力用势、攻心为上的谋略,才是当下大明最需要的破局之法。
  
  待他坐定,泰昌帝按捺不住心中急切,当即追问最关键的实处。
  
  “爱卿方略可行,那朕问你,依你之计,需兵马几何,钱粮几多?”
  
  王化贞微微垂首,故作沉吟,似在精细盘算,片刻后抬头正色答道:
  
  “臣早已反复核算,只需六万精锐,便可主持关外战局。无需自天下各省远调客兵,只从蓟、辽二镇挑选边军精锐,稍加整训,便可一战。”
  
  “辽地兵卒并非不能战,先前屡败,皆因粮饷匮乏、指挥失度、军心涣散所致。臣愿以辽人守辽土,就地编练、就地募勇,熟地利、知虏情,省去客兵远征的巨额耗费。”
  
  话至此处,他抛出最能安帝心的筹码,语气铿锵,自信十足。
  
  “陛下若赐臣便宜行事之权,不惑浮言、不施掣肘,臣敢立誓,不出一年,必挫奴酋凶焰,尽复关外失地。无需百万内帑空耗府库,不需数省粮饷竭泽民生,全年只需饷银四十万两。以谋略制敌,以人心破局,不伤朝廷根本,不困四海苍生。”
  
  一语落地,文华殿内骤然一静。
  
  泰昌帝神色微怔,眼底生出几分狐疑。
  
  此前熊廷弼屡上奏疏,字字沉重,张口便是百万饷银、数万客兵、岁输粮四十万石、大批火器军械,缺一不可,方能力保辽东不失。
  
  两相比较,王化贞所求之数,悬殊天壤,难免令人难以置信。
  
  王化贞见帝王生疑,从容起身,微微躬身一拜,气度雍容,笑意淡然。
  
  “陛下有所不知。熊经略久居危城,日日所见皆是边地疮痍、军民困苦,身处绝境,行事难免过于持重,思虑偏于悲观。其策重在稳守,以举国之力慢慢耗死强敌,是以力取胜,步步求稳,却耗损无度。”
  
  “臣则不然,放眼全局,看透辽东人心变局。奴酋虽占地广阔,却不得辽民之心,遍地皆有反抗,降将人人自危,部族矛盾重重,处处皆是破绽。”
  
  他话音陡然拔高,意气风发,自有一股舍我其谁的气魄。
  
  “辽东不必困守孤城,更可主动求战!敌大举来犯,我便敛兵守城,凭坚挫锐;敌小股出掠,我便聚兵围杀,步步蚕食。联蒙古以扰其外,通降人以乱其内,使后金疲于奔命、四处漏风,日夜不得安宁。”
  
  “以臣之策,半年之内便可困锁奴酋,压制其进犯之势,一年之内,内外呼应,必能逼退建州贼众,收复辽左旧疆。”
  
  言毕,他双膝重重跪地,额头叩击金砖,声音铿锵震彻殿宇。
  
  “臣愿当庭立下军令状!坐镇广宁,联结蒙古、安抚辽民、招徕旧将、分化虏众,拼尽心力,为陛下荡平东虏,肃清边患,还大明关外万里安宁!此生不负圣恩,不负家国!”
  
  殿中檀香静落,余音回荡梁柱之间,四下寂然无声。
  
  无人知晓,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御前陈词,这一套看似轻巧省钱、速效平辽的十二字方略,看似是辽东破局的希望,实则彻底拉开了辽东经抚不和的裂痕。
  
  熊廷弼重守、重兵、重实防,王化贞重谋、重抚、重内应,两路方针背道而驰。
  
  殿内檀香静谧,四下无人。
  
  此番召见乃是文华殿私密独对,并非大朝廷议,除却君臣二人,再无旁人耳目。满殿寂然,唯有王化贞铿锵余音缓缓萦绕。
  
  泰昌帝默然端坐,久久不语。他心中早已赞许王化贞这一套以夷制夷、策反降将、一举荡平的轻巧方略,相较熊廷弼年年耗空国库、死守待变的笨法,更适配当下内乱初平、财用枯竭的朝局。
  
  但他终究不能当众、亦不能此刻,直接定论取舍。
  
  熊廷弼是他当初亲笔遣使、千里敦请、破格起复的辽东经略,是他亲口许诺全权信任、倾力扶持的重臣。若是刚用数月便亲口否定其全盘战略,便是君王朝令夕改、识人不明,既损帝王威严,又寒天下忠臣之心。
  
  良久,泰昌帝才缓声开口,只对阶下王化贞一人私语交底,语气深沉,暗藏权衡:
  
  “卿之方略,朕已知悉,胆识俱在,谋略有度。但熊廷弼出镇辽东,乃朕亲请。朕今日若骤然改弦更张,是朕自毁前言,难服朝野人心。”
  
  “朕即刻将你的平辽十二字方略,发往兵部,着张鹤鸣逐条稽核利弊、覆奏定论。”
  
  这话已是极大的私密暗示。
  
  王化贞心思通透,瞬间叩首谢恩,心中雪亮。君臣不必明言,已然默契在心。
  
  不多时,宫中圣旨传至兵部。
  
  兵部尚书张鹤鸣接旨展阅,只扫一眼,老辣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笑意。
  
  他混迹朝堂数十年,最懂帝王心术。
  
  皇上明明偏爱王化贞速胜省钱之策,却碍于脸面、碍于熊廷弼是自己钦点之人,不愿亲手推翻旧局。于是特意将王化贞的方案交给自己这个举荐人审核。
  
  这哪里是核查可行性?
  
  这是帝王暗中授意、默许放行!
  
  皇上不能做的恶人、不能改的国策、不能扶持的新方略,全部交由他张鹤鸣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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