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章 浑河伏兵 铁骑喋血 (第2/2页)
消息传遍沈阳城,文武官员、守城将士纷纷涌向尤世功,拱手恭贺,夸赞他骁勇善战,立下头功。这番热闹的庆贺场面,一字一句传入贺世贤耳中,瞬间让他心中又嫉又恼,满是不甘。他嫉妒尤世功轻易立下军功,抢了自己这主将的风头,又暗自叹息,这般建功立业的好事,为何偏偏没有落在自己头上。
他早已彻底忘了去年,自己因轻敌战败、损兵折将,跪倒在熊廷弼面前痛哭请罪的狼狈模样,更是将熊廷弼当初再三叮嘱他的守城要诀,抛到了九霄云外——“奴兵来犯,便以城头火器奋力击之;若是奴兵佯装败退、引诱我军出城追赶,切记万万不可追击,以免落入敌军埋伏!”此时此刻,贺世贤的脑海里,只记住了前半句“奴来以火器击之”,后半句至关重要的警示,被他彻底抛诸脑后。
三月十七日一早,辽东大地天寒地冻,冷风如刀。贺世贤饮下一碗烈酒,滚烫的酒水入腹,勉强驱散了周身的严寒,也让他本就急躁的性子愈发狂躁,战意裹挟着傲气直冲头顶。他当即点齐麾下千余精锐亲兵家丁,又召集了一同守城的蒙古附从军,不顾副将尤世功的苦苦劝阻,径直打开沈阳城门,率领骑兵追着后金哨骑的踪迹冲杀而去,口中狂言不止,扬言不砍下努尔哈赤的首级,便绝不回城。
贺世贤这一追,便是不顾一切狂奔出十几里地,一路策马冲入浑河以北的河谷滩地。追击途中,那些蒙古附从军表现得异常勇猛,一马当先、奋力冲杀,死死追着八旗哨骑不放,俨然一副死战立功的模样,一路将后金哨骑逼入河滩腹地。贺世贤的亲兵家丁紧随其后,个个奋勇争先,一路砍杀那些被蒙古兵射倒战马的后金哨骑,割下首级邀功,所有人都沉浸在追击的兴奋之中,丝毫没有察觉,脚下的河滩已然是四面合围的绝地。
就在众人杀得兴起之时,贺世贤忽然察觉到,脚下河滩的小石子开始剧烈抖动,地面传来阵阵沉闷的轰鸣,震得人脚底发麻。贺世贤脸色骤然大变,征战多年的他瞬间明白,这般剧烈震动,唯有数万骑兵大规模冲锋才能造就!
“不好!有埋伏!”
他的惊呼还未落下,四面八方尘土飞扬、喊杀震天,无数八旗铁骑如同从地底钻出一般,从河谷四周汹涌杀出,铁甲森然、刀枪林立,瞬间将贺世贤所部团团围困,密不透风。
事已至此,贺世贤倒也算得上悍勇,深知此刻退无可退,当即挥舞手中铁鞭,对着麾下士卒厉声大喊:“儿郎们!我等已深陷重围,唯有死战方能杀出一条生路,随本将拼死杀回沈阳!杀!”
喊杀声落,千余亲兵家丁个个面露死色,不顾两侧与后方源源不断围上来的八旗骑兵,只顾跟着贺世贤,朝着沈阳城方向的八旗阵中,拼死发起冲锋,想要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两军骑兵飞速逼近,相距六十步之时,八旗冲锋阵中突然响起一阵弓弦暴响,无数重箭如同蝗灾一般破空而出,箭雨遮天蔽日,直接挡住了头顶的阳光,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明军骑阵倾泻而来。
“嗖!嗖!嗖!”
刺耳的箭啸声不绝于耳,密密麻麻的重箭瞬间落入明军冲锋的骑阵之中,威力惊人。有些重箭径直破开明军骑士身上的布面铁甲,带着巨大的力道,将骑士狠狠从马上射落,摔在地上生死不知;有些抛射的箭支,精准穿透明军士卒的肩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更有不少士卒,即便身上的甲胄勉强挡住了重箭的破甲箭头,却根本无法抵挡重箭在重力加速下,如同重锤砸击般的破坏力,瞬间被震得锁骨断裂、胸骨碎裂,惨叫着跌落马背。就连战马被重箭射中,也会当场悲鸣倒地,一时间明军阵中人仰马翻、混乱不堪,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河滩。
好在两军皆是骑兵对冲,速度极快,短短片刻便逼近至三十步距离。明军骑士当即点燃手中的三眼铳,三眼铳穿甲能力算不上顶尖,可在三十步的近距离内,能在瞬息之间连射三发。伴随着阵阵轰鸣,明军骑兵阵前火光四溅,密密麻麻的铅弹如同暴雨一般,全数射向对面的八旗骑兵。
八旗骑兵有的身披两层甲胄,有的身披单层甲胄,三眼铳铅弹即便无法彻底击穿甲片,也能凭借冲击力,将骑兵狠狠从马上震落;更何况战马血肉之躯,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密集的铅弹射击,转瞬之间,对面的八旗铁骑也是一片人仰马翻,阵形出现松动。
贺世贤眼见有突围之机,更是双目赤红,厉声大喊“冲过去!”,手持铁鞭一马当先,朝着八旗阵中冲杀而去。
可后金骑兵也绝非等闲之辈,立刻稳住阵脚,在三十步距离内,朝着冲锋而来的明军再度射出致命重箭。三棱锥型的长箭头,锋利无比,轻而易举破开明军甲胄,深深钻入血肉之中,有的明军士卒被射中心口,当场口吐鲜血,倒毙在马背之上;有些明军骑士特意穿戴了护颈甲,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根本无法抵御后金重箭的穿透力,箭头瞬间贯穿甲片,深入皮肉五六寸才停下,士卒的咽喉被瞬间射穿,喉头的鲜血不住从嘴里喷涌而出。
可这名明军士卒也是悍勇至极,即便身受致命伤,也没有立刻倒地毙命,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抡起已经打完铅弹的三眼铳,狠狠砸向面前的后金士兵脑袋,一铳下去,直接将对方的头盔砸得凹陷,脑浆迸裂。可就在他挣扎着想要继续向前冲击时,又一枚重箭精准射中他的面门,这名悍卒当即身躯一软,重重摔落马下,没了气息。
激战之中,贺世贤的左肩也被一枚重箭射中,好在肩吞甲片厚实,重箭穿透肩吞、再打穿内层棉甲之后,力道已然耗尽,没能深入血肉,仅仅射入半寸,可即便如此,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他身形一颤,左肩伤口血流如注,瞬间浸透了衣衫。一名后金骑兵见他受伤,当即策马冲来,想要趁虚而入,手中虎枪直刺贺世贤心口,贺世贤强忍伤痛,挥鞭狠狠挡开虎枪,随即手腕一转,铁鞭重重砸在那名后金骑兵的胸口,直接将其胸口护心镜打得凹陷下去,那后金士兵当场哇的一口鲜血喷出,翻身落马。
贺世贤与他的亲兵家丁,皆是辽东精锐死士,即便身陷重围、寡不敌众,依旧悍不畏死,全然不顾侧后方围杀而来的八旗骑兵,只认准沈阳方向,拼死冲锋、浴血厮杀。刀光剑影交错,箭矢破空呼啸,血肉横飞之间,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彻河谷,千余人的队伍伤亡惨重,遍地都是明军与八旗兵的尸体、受伤的战马。
经过一番殊死搏杀,贺世贤终究带着麾下亲兵,硬生生从八旗重围中杀开一条血路,三百余残兵个个浑身是伤、衣衫染血,顾不上收拾残局,疯了一般朝着沈阳城方向狂奔而去。
而就在此时,此前一同冲入埋伏、冲锋在前的蒙古附从军,竟也全员完好地杀出了后金重围,看似狼狈地追了上来,迅速跟在贺世贤残部身后。他们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对着身后紧追不舍的八旗追兵,弯弓射出一阵箭雨,口中还大声嘶吼:“将军快跑!我等在此掩护!”
只是这阵看似凶猛的箭雨,尽数擦着八旗追兵的身形掠过,没有伤到一人,更像是一场刻意做给贺世贤看的戏,那看似“神奇杀出”的突围,实则是后金与内应早已串通好的放手,只为跟着贺世贤,伺机拿下沈阳城。
贺世贤身负箭伤,满心都是逃回城中重整防线,早已被这场血战杀得昏头转向,根本没有察觉蒙古附从军的异样,只当这些人是忠心归附、拼死护主,带着满身鲜血与疲惫,不顾一切地朝着沈阳城门奔去,却不知一场更大的灭顶之灾,已然笼罩在沈阳城上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