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章 集思破箭定防策,步步诱敌辽东危 (第2/2页)
军令落下,厅内众人齐声领命,先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针对后金重箭的危机,便在这场集思广益的议事中,有了周全的应对之策。而远在辽东的战场上,那张由皇太极布下的诱敌天罗地网,也正缓缓收紧,一场关乎明金国运的惨烈交锋,已然近在眼前。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内,泰昌帝朱常洛捏着袁应泰送来的辽东奏疏,指尖因过度用力微微泛白,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奏疏之中,袁应泰将辽东战局描摹得一片大好,不仅细述林丹汗陈兵蒙金边境、后金主力被迫西调御蒙的军情,更直言眼下正是收复辽东、一战定乾坤的天赐良机,文末那句“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更是戳中了这位新帝急于建功、稳固朝政的心思。
自登基以来,国库亏空、辽东糜烂、四方灾荒,件件烦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此刻终于看到了扭转乾坤的希望,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传旨,命首辅叶向高即刻召集内阁、兵部重臣召开御前会议,决意调集全国精锐,驰援辽东,助袁应泰一举荡平建奴。
叶向高心中早有盘算,袁应泰的奏疏入京前,便已遣人送来了密信,将辽东战局与速战之议悉数告知。身为东林党首辅,他太清楚此战的意义——若能大胜,不仅能一扫辽东颓势,更能坐实东林党用人有方、远超浙党的名声,彻底稳固东林在朝堂的话语权。这唾手可得的泼天功劳,绝不能错失。
御前会议毫无悬念,调兵之令火速下达,一支支镇守南方的精锐强军,奉兵部旨意,昼夜兼程向辽东集结:
第一支广西狼兵,号为南兵第一悍勇,士卒皆出自广西东兰、那地、南丹、田州等处壮族土司,共计五千人。他们常年生在山野,擅山地奔袭、近身肉搏,手中毒弩、钩刀、狼筅皆是近战杀器,悍不畏死,威名远播;
第二支湖广土司兵,三千精锐,战力堪比石柱白杆兵,人人手执长枪,精通山地列阵,冲锋陷阵极为凶悍;
第三支处州兵,作为浙兵主力,三千人马熟习鸟铳射击、长枪结阵,军纪与战力远胜北方边军,虽非戚家军余部,却也是南方少有的火器劲旅;
第四支南直隶淮扬沙兵,三千士卒皆是当地盐徒出身,平日好勇斗狠、习性彪悍,打起近战毫无惧色,这支部队,正是日后毛文龙东江镇的核心骨干。
四支强军合计一万四千余人,尽是南方能征善战之辈,自泰昌元年八月起,分批开拔,至十月间,悉数抵达辽东前线,归入袁应泰麾下。
可诡异的是,如今南军之中战力顶尖、曾在萨尔浒杀透重围的奋武军,却自始至终,没有收到兵部的一纸调令。
此事并非无人提议,袁应泰起初便曾修密信于叶向高,力主调遣奋武军——毕竟萨尔浒一战,六路明军崩解五路,唯有林驰的奋武军全身而退、重创后金,其战力之强,辽东明军无人不晓。
可叶向高却断然否决。他身为东林党魁,本就对林驰这个在江南强征士绅海贸税、触动东林根基的武夫心存厌恶,这场看似必胜的战事,何必让林驰来分功、坐大其势力?更何况,泰昌帝也曾数次隐晦提及:林驰年仅三十二岁,便已封侯拜将,手握精兵,若再立此等不世军功,朝廷便赏无可赏,功高盖主,自古便是君臣大忌。
双重心思之下,兵部彻底将奋武军摒除在征辽大军之外,半点风声都未曾透露给济州岛。
林驰却是从李进忠秘送的密信中,早早得知了此事。
他看着手中密信,眉头紧锁,全然没有避战的轻松,反倒满是忧虑。他比谁都了解努尔哈赤,此人狡诈多疑、用兵诡谲,绝非易与之辈,熊廷弼坐镇辽东时,明军以守为攻、稳扎稳打,尚且只能勉强制衡,如今袁应泰被假象蒙蔽,主动倾巢出击,根本是自投罗网。
目光落回案头那两支后金破甲重箭上,冰冷的箭头泛着慑人寒光,林驰指尖轻轻敲击桌案,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良久,才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满是无奈与悲戚:
“唉,如此轻敌冒进,就怕是一场新的萨尔浒之祸啊!”
而此时的后金赫图阿拉,努尔哈赤早已通过安插在明军内部的细作,将明朝调集四支南方强军的消息摸得一清二楚。他捏着细作送来的军情密报,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惑:明军阵容尽出,为何偏偏独缺林驰的奋武军?
后金诸将齐聚议事帐,一番商议之后,众将皆认定,林驰行事向来诡谲,前次萨尔浒便从海路突袭,此番定然是故技重施,妄图从海路绕后偷袭。努尔哈赤深以为然,当即下令,留皇太极、莽古尔泰统率两旗精锐,沿镇江堡至赫图阿拉一线布防巡哨,严阵以待,一旦遭遇奋武军,只许牵制拖延,不许贸然决战。
与此同时,为彻底稳住林丹汗,努尔哈赤亲自修书一封,言辞极尽谦卑,自衬实力远不如“四十万蒙古之主”,假意同意释放铁岭一战俘获的蒙古台吉与部众,却又借口后金贫苦,索要牛羊牲畜作为赎金,打着口水仗,一味拖延。
明面上,八旗主力依旧摆出西调蒙金边境的架势,可每当夜幕降临,那些白日北上的八旗铁骑,便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悉数回撤,隐匿于辽东旷野之中,蓄势待发。
努尔哈赤更给前线守军下了死令:每日大踏步向后撤退,今日退五里,明日退十里,但凡与明军遭遇,小规模战事一律一触即溃,丢下军械粮草,佯装仓皇逃窜。
如此这般,直至泰昌元年十月,袁应泰麾下的辽东明军,未经历一场硬仗,便将战线向前推进了五十余里,接连收复十数个被后金焚毁的边沿墩堡。
一封封夸大其词的捷报传往京城,泰昌帝被这虚假的胜利冲昏头脑,龙颜大悦,一日数道圣旨,接连催促前线即刻全线反击,务必速战速决、犁庭扫穴。
而身处辽东的袁应泰,早已被接连的“胜利”冲垮了理智,从最初的谨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狂妄。他自始至终,未曾派遣一兵一卒前往蒙金边境,核实林丹汗是否出兵、后金主力是否真的西调,反而对前来“依附”的蒙古士卒、“叛逃”归降的叶赫女真来者不拒,悉数收入军中,妄图扩充兵力,一举破敌。
他全然不知,自己早已钻进了努尔哈赤父子布下的天罗地网,身边收纳的降卒,全是后金埋下的内应。
当盲目自信沦为狂妄自大,当战机被假象彻底蒙蔽,大明朝廷与辽东明军,即将为这场轻敌冒进,付出血流成河的惨痛代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