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章地裂(5)谣言伤忠魂,阉宦保奋武 (第1/2页)
济州岛,春潮带雨。
海风夹杂着咸腥味,吹进中军大帐。帐内光线昏暗,林驰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李进忠交给他、从京师传来的密信。
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
“李如柏自尽,马千乘忧愤而卒……”
林驰喃喃念着这两行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国朝可以如此对待前线作战的将士?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的箭伤不知为何,一直未能完全愈合,时不时的有血水从伤口渗出,染红了包扎的白布。军医说,这是急火攻心,加上伤口受海风侵蚀,已有化脓恶化的趋势。
“将军,不可再动怒了。”老军医在一旁收拾药箱,叹了口气,“您这身子骨,现在是外强中干,若再这般折腾,一旦疮口崩裂,药石难愈啊。”
林驰苦笑一声。他不想怒,可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怒。
他想起自己写给杨镐的奏疏。
那是他的“自白书”。
他在信里写得恳切:归路已绝,后金封锁陆路,奋武军暂驻济州,是为了收拢溃兵,扼守海道,确为大明固守东南藩篱。待整军完毕,即刻北上,断不敢久驻海外,自外于君父。
其实林驰自己知道,他的奋武军已经打不了了。
火炮尽失,阵亡四千余,归来者不足三千,且人人带伤。这封奏疏,既是请求休整,也是表达自己并无割据之意。但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都是官场默认的,大家互相照应。何况林驰这次回来,只有他这一路带回了3800颗后金人头。对于杨镐来说,林驰的奋武军也算是这次六路伐金大败中唯一的亮点了。
但是萨尔浒惨败,杨镐自身已经顾不住了,只能将林驰等众将出卖,指责他们骄兵悍将不听调遣。
而林驰由于陆路不通,无法由陆上返回辽阳只能暂驻济州的做法又被东林党人攻击成图谋不轨,怕死避战,阴图自立。
反正只要你林驰不死,你就是有罪!你就应该和你的奋武军全部死在战场上。言官不问你到底做了什么,只问你为何不能为国死战!而你要是真的死战了,战败了,一样可以骂你丧师失地,遇敌不查,而战死忠勇的抚恤是没人管的。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林驰的思绪。
苏婉茹带着一双儿女,还有部分奋武军此次战死萨尔浒的将士家属,刚刚乘船抵达济州岛。他们是来接忠魂回崇明卫安葬的。
铁牛的夫人和儿子也来了。
林驰强撑着病体,走出大帐。海风一吹,他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蹲下身,摸了摸铁牛儿子的小脑袋。
小家伙今年才八岁,虎头虎脑的,像极了当年的铁牛。
“林伯伯。”小家伙仰着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我父亲是好人吗?”
林驰一愣,随即笑道:“小家伙,你父亲当然是好人。为国捐躯,这样的人不是好人?谁是好人?!”
谁知小家伙却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
“可是教书先生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父亲不是为国捐躯的,林伯伯你也不是大明的忠臣!说伯伯你和辽东的坏人是一伙的,背君叛国!人人得而诛之!”
童言无忌。
但这四个字,却像四把尖刀,狠狠扎进林驰的心脏。
林驰一脸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夫人。
苏婉茹眼圈微红,悠悠叹了一声:“夫君,自从你们从前线浴血归来,苏松一带便出现了这样的谣言。想必是有奸人造谣!”
边上的李进忠听完苏婉茹的说法后,鼻子一哼道:“苏松是东林党的地盘,不是他们又能是谁?真不曾想,这帮文人尽做的如此下作!呸!”
林驰自然知道,这一切幕后的指使便是东林党人。
他的奋武军兵源来自苏松,而他在崇明卫开设安商义泊所,从海贸的商人那里收税交付皇帝内帑和用来建军和军饷支出。而且也曾经因为东林党高攀龙的走私案导致顾宪成被万历帝借故报复。东林党不能报复万历帝,便把所有的罪责全部记在林驰头上,现在一有机会便往死里踩,朝堂之上的攻伐还不算,还要在民间臭你的名声。
说到底核心矛盾就是林驰向江南仕商收税。而这个钱林驰又不得不收,奋武军成军,万历皇帝和朝廷一分钱也没批,只是给了编制和兵额,其余一切都要林驰自筹而且万历还要林驰每月从商税中分红交付内帑。
如此一来,林驰只能向商人动刀收海贸税。如今所有的因便化成了恶果向他袭来。
林驰听完铁牛儿子的话语,一张脸已经因为愤怒而涨红。
而铁牛夫人紧跟着怨恨的说道:
“将军大人,我家铁牛跟随你出生入死,如今马革裹尸怨不得别人,可是他明明是为国为君而亡,却被污蔑,我只想问问将军,你们护得是什么国?忠得又是什么君?!”
林驰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怒吼。
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铁牛夫人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看着那个被谣言吓坏的孩子,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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