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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章 天崩(一)西路军灭

257章 天崩(一)西路军灭 (第1/2页)

万历三十九年,三月初一,辽东,浑河畔。
  
  漫天飞雪裹着刺骨寒风,在天地间卷起茫茫白雾,凛冽的风如淬了冰的刀锋,刮在人脸上生生割出细痕,连呼出的白气都在瞬间被冻得消散。辽东的三月,依旧是冰天雪地的极寒之境,大地冻得坚硬如铁,唯有浑河河水在冰层下暗流涌动,藏着噬人的凶险。
  
  杜松勒马立于浑河北岸,一身单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按腰间金刀刀柄,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宽阔的河面,眉宇间满是急切与傲意。为了抢下平定后金的头功,他不顾风雪阻路,亲率三万西路军昼夜急行军百余里,硬生生比朝廷预定的会师时间提前数日抵达此处,一心想要率先攻破赫图阿拉,立下不世之功。
  
  “总兵大人,河水看似平缓,实则水下暗流湍急,加之天寒地冻,士卒涉水极易冻伤腿脚,是否暂缓渡河,待探明水情、备好渡河器具再行进军?”副将赵梦麟策马近前,望着翻着冰碴的河水,满脸担忧地进言,语气里满是焦灼。他征战辽东多年,深知后金骑兵狡诈,这般反常的水情,只怕藏着猫腻。
  
  杜松闻言当即冷哼一声,浓眉倒竖,抬手猛地指向河面,声音浑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断:“你且细看,这河水浅不过马腹,马蹄踏进去仅能没过膝头,何谈湍急?如今天寒地冻,敌军料定我军不会冒雪急进,正是兵贵神速、攻其不备的绝佳时机!若是在此耽搁,贻误战机,头功岂会落在我西路军头上?”他顿了顿,厉声传令,“全军即刻渡河,不得有误!违令者,军法处置!”
  
  杜松全然不知,他眼中看似温顺的浑河,从来不是天意相助,而是努尔哈赤精心布下的致命诱饵。后金军早已暗中在上游筑坝截流,将汹涌的河水尽数蓄积起来,才让下游河面变得平缓浅窄,诱使明军贸然渡河。只待明军渡河过半,大坝一开,蓄积的洪水便会化作吞天沃日的恶龙,将渡河的明军彻底吞噬。
  
  亲兵见状,连忙捧着沉重的铁甲上前,低声劝道:“大人,河面风大雪急,涉水渡河寒气侵身,还请披上铁甲,既能御寒,也可防敌军冷箭。”
  
  杜松仰头大笑,声音豪迈不羁,一把挥开亲兵递来的铁甲,语气里满是悍勇:“大丈夫上阵杀敌,身披坚甲重铠,岂是壮夫所为?老夫束发从军以来,征战南北数十载,至今不知甲胄沉重是何滋味!今日剿灭建奴,凭的是一腔热血、一身勇力,何须这累赘之物!”
  
  言罢,他赤膊上身,任凭寒风刮过肌肤,手中金刀一横,策马率先踏入冰冷的河水。冰水瞬间浸透衣裤,刺骨的寒意顺着腿脚往上蔓延,可杜松面色不改,策马疾驰,宛如从天而降的战神,一往无前。三万西路军将士见主帅赤膊上阵、身先士卒,原本因严寒而生的怯意瞬间消散,士气大振,纷纷呼喊着紧随其后,策马蹚水渡河。将士们的脚步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在风雪中传出老远,无人察觉死亡正在步步逼近。
  
  就在明军渡河过半,近半将士已踏足河南岸,剩余人马还在河中艰难跋涉之时,上游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如同山崩地裂,响彻天地。蓄积了许久的洪水冲破大坝,裹挟着冰块与泥沙,如发狂的猛兽般顺着河道奔腾而下,浊浪滔天,势不可挡。
  
  “啊——!救命!”
  
  “洪水来了!快退!”
  
  猝不及防的明军士卒瞬间被汹涌的洪水吞没,冰冷的河水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士兵们狠狠拍入水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卷进湍急的河流,消失在浪涛之中。短短片刻,一千多名明军将士葬身河底,河水瞬间被鲜血染红。更致命的是,明军携带的火炮、辎重、粮草尽数被洪水阻隔在北岸,与南岸主力彻底断开联系,失去了粮草与火器支援的西路军,已然陷入绝境。
  
  杜松勒马立于南岸,回头望着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的队伍,看着北岸滞留的粮草辎重,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但这份不安很快被立功心切的狠厉压了下去。他横刀立马,对着麾下将士厉声高呼:“已过河者,随我整军冲锋!未过河者,各自为战,自求多福!事已至此,唯有破釜沉舟,拿下赫图阿拉,方能死里求生!”
  
  经此一役,三万西路军被彻底分割成三块,彼此孤立无援:龚念遂所率车营被困北岸,失去粮草与大军掩护,宛如瓮中之鳖;张铨部约两万人,驻扎在河南岸萨尔浒山下,仓促搭建营垒,尚未完成布防;杜松则亲率一万先锋精锐,赤膊渡河,士气虽盛,却无甲无重械,一心向着赫图阿拉方向推进。
  
  杜松刚整顿好先锋兵马,准备一鼓作气直扑赫图阿拉,前方林间突然杀出一支后金骑兵。约莫四百余人,个个骑术精湛,弓马娴熟,呼啸着朝着明军冲来。可他们并未发起正面强攻,只是在远处勒马,搭弓射箭,几轮冷箭射出,射杀了数名明军斥候,随即立刻调转马头,佯装溃败,向着吉林崖方向仓皇逃去,模样显得极为怯懦。
  
  “哼,建奴鼠辈,不过是乌合之众,见了老夫的兵马便望风而逃!”杜松见状,心中傲气更盛,杀心顿起。他早已探明,吉林崖是通往赫图阿拉的最后一道咽喉要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拿下此处,便可直捣后金老巢。立功心切的他,全然顾不得细想,为何如此战略要地,仅派四百骑兵驻守,更顾不得敌军溃败的破绽,只想趁胜追击,拿下吉林崖。
  
  他纵马狂奔,一路追击,很快抵达吉林崖下。抬眼望去,界凡山上人影绰绰,无数民夫惊慌失措地搬运土石,匆忙修筑城池,场面混乱不堪,丝毫没有备战的迹象。杜松眼中精光暴涨,心中大喜过望,仰天大笑:“天助我大明!努尔哈赤竟在此仓促修城,若是让他们筑好界凡城,凭险据守,我军再想挺进赫图阿拉,便是难如登天!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思索这其中的圈套,只想着抢下头功,当即拔出金刀,对着身后一万先锋精锐厉声大吼:“传令下去,点齐一万精锐,随老夫强攻吉林崖!今日务必一举拿下此要塞,踏平赫图阿拉,诛杀努尔哈赤!”
  
  这一声令下,彻底将西路军推入了努尔哈赤布下的口袋阵,万余明军将士,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吉林崖下,杀声震天,响彻云霄。杜松亲率一万先锋将士,向着山崖发起猛烈仰攻。吉林崖地势陡峭,后金军在崖上居高临下,箭如雨下,滚木礌石不断滚落,明军将士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士兵们顶着箭雨石块,奋力攀爬,不断有人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崖下的积雪,可杜松依旧身先士卒,挥刀冲杀,不肯后退半步。
  
  而在不远处的太兰冈上,努尔哈赤一身金光闪闪的甲胄,立于高处,冷冷地注视着吉林崖下的战况,眼神深邃如寒潭,没有丝毫波澜。身旁的将领请战,他却轻轻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这杜松,勇则勇矣,可惜有勇无谋,刚愎自用。他分兵强攻吉林崖,萨尔浒大营兵力空虚,防备松懈,正是我军破敌的绝佳时机。”
  
  他目光锐利,扫过麾下将士,沉声传令:“传我将令,留两旗兵力牵制吉林崖的明军,其余六旗兵马,尽数随我绕过吉林崖,直扑萨尔浒大营!先灭其主力,再回头收拾这股先锋军!”
  
  四万五千后金军精锐,悄无声息地集结,借着漫天风雪的掩护,向着萨尔浒大营疾驰而去。
  
  时至下午,天色渐渐暗沉,辽东的白昼本就短暂,加之风雪弥漫,天地间很快升起浓浓大雾,能见度不足数丈,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努尔哈赤率大军借着大雾的掩护,如同暗夜中的猎手,悄无声息地逼近萨尔浒明军大营,营外的明军斥候全然没有察觉,依旧放松警惕,未曾设防。
  
  “杀!”
  
  随着努尔哈赤一声令下,震天的喊杀声骤然响起,四万五千后金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出,越过堑壕,拔除栅寨,向着明军大营发起猛烈冲锋。一时间,刀光剑影,喊杀震天,打破了大营的寂静。
  
  明军监军张铨正在帐中商议军务,听闻外面杀声四起,大惊失色,连忙冲出帐外,只见漫山遍野都是后金骑兵,已然冲到营垒之下。他脸色惨白,却依旧强作镇定,提着佩刀厉声下令:“敌军来袭!快开炮!三眼铳手准备反击!绝不能让建奴破营!”
  
  轰!轰!轰!
  
  明军将士仓促应战,依托营垒工事,火炮齐鸣,三眼铳纷纷喷吐着火舌,密集的火力朝着后金军倾泻而去。猝不及防的后金军前锋顿时倒下一片,鲜血溅落在积雪之上,开出刺眼的红花,进攻势头暂时被压制。
  
  然而,后金军常年征战辽东,学习与应变能力极强,并未因一时失利而慌乱。努尔哈赤在阵后冷眼观察战场局势,片刻之间,便洞悉了明军的致命弱点。他沉声道:“明军火器虽犀利,可夜战大雾之中,必须点火绳、燃煤块方能激发,火光在黑暗中极为显眼,正好成为我军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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