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章 乾清宫震怒·藩臣请封 (第1/2页)
万历三十六年,农历三月。
北京紫禁城内,春寒依旧料峭。乾清宫暖阁地龙烧得正旺,龙涎香淡淡萦绕,却压不住殿内骤然升腾的怒火。万历帝朱翊钧斜倚在明黄软榻上,指尖捏着朝鲜使臣呈递的请封奏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躬立一侧,手中捧着一叠密奏与边报,垂首屏息,不敢稍动。这位执掌内廷权柄多年的老太监,素来沉稳持重,可今日眉宇间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说话间气息也略显微弱。
“弑兄夺位,先斩后奏!”万历猛地将奏折拍在案几上,瓷杯被震得轻响,龙颜大怒,“李珲眼里还有大明吗?朕还没死,宗藩礼制还在,他竟敢擅自登基,如今倒有脸来讨要册封!”
陈矩身子微微一低,轻声应道:“万岁息怒,龙体为重。朝鲜国内政变仓促,光海君李珲诛杀临海君,清洗西人党,独揽朝纲,确有专擅之嫌,于礼制不合,故而朝中礼部官员,亦多有不予册封之议。”
“凶顽、专擅、目无宗藩!”万历咬牙重复,语气里满是冷厉,“朕当年如何册立其父子?事事循礼,步步正名。他倒好,刀兵流血,逼死先王,屠戮宗亲,这般得位不正之人,也配做朝鲜之主?”
陈矩默然无语,只静静听着帝王斥骂。他侍奉万历多年,最清楚皇上的脾性——看似怠政懒理,可对宗藩大体、朝廷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光海君此举,无异于当众打了大明天子的脸面,皇上震怒,实属情理之中。
他微微抬了抬眼,见皇上怒气稍缓,才轻咳两声,准备继续禀报。这两声咳嗽不重,却带着几分沉闷滞涩,像是肺腑间积了久散不去的寒浊。
万历本在气头上,听见这两声轻咳,眉头微蹙,语气骤然放缓,带着几分少见的关切:“陈伴伴,你近日身子越发不济了?咳得这般厉害,还硬撑着在此伺候。”
陈矩连忙躬身谢恩,声音依旧平稳,却难掩底子里的虚浮:“回万岁,老奴无妨,些许风寒小疾,不碍办事。”
“无妨?”万历微微摇头,语气沉了几分,“你随朕多年,忠心耿耿,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朕身边离不了你。往后值房不必守得那般久,汤药按时服用,好生将养。真要是垮了,谁替朕分忧?”
这话听着平淡,却是帝王极少流露的体恤。陈矩心头一暖,再度深深叩首:“老奴……谢万岁恩典。万岁如此体恤,老奴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他心中却暗自苦笑。自己这身子,哪里是风寒小疾。近半年来,咳喘日渐频繁,气力一日不如一日,太医私下早已隐晦告知——脏腑耗损过甚,经年积劳,若不再好好休息将养,撑不了太久了。只是这话,他断不敢让皇上知晓,只能强撑着料理完手头最后几件大事。
万历见他谢恩,也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罢了,旁的事暂且放下,还有什么要紧的,一并说来。”
陈矩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严密、火漆完整的奏折,双手捧着递上:“万岁,这是林驰的八百里加急奏折,方才刚送到司礼监,事关朝鲜与海疆,老奴不敢耽搁。”
一听见“林驰”二字,万历神色微变。这位海疆的总兵,近年来屡立奇功,掌控济州、崇明卫,泉州,还时不时往内帑送银,是皇上心中少有的“懂事能干”之人。
“哦?”万历精神一振,伸手接过,“念来朕听。”
陈矩展开奏折,声音平缓清晰,一字一句念诵:
“臣林驰,叩奏万岁陛下:近日朝鲜釜山港突遭倭寇窜犯,焚掠商号,杀伤吏民,藩属震动。臣谨遵陛下昔日密旨,海疆有事、藩属有难,臣可便宜行事,护藩安民。遂亲率精锐登岸釜山,驱逐倭寇,安抚商民;同时遣水师一部,赴汉城湾外演武,震慑宵小,以安朝鲜人心。”
念到此处,陈矩微微一顿,继续道:“光海君李珲感天朝出兵及时,护佑藩国,特献军饷银一万两,犒赏将士。臣不敢私留分毫,已安排精干亲兵,专人护送,不日即可抵京,交割内帑。另,朝鲜君臣上下,皆感念天恩,重申永奉大明正朔,恪守宗藩之礼,不敢有违。”
奏折念完,暖阁内一片安静。
万历没有发怒,没有斥责,反而缓缓靠回软榻,嘴角一点点勾起,最后竟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声爽朗,带着说不尽的畅快与满意。
陈矩垂首而立,心中了然——皇上这是彻底明白了。
什么倭寇袭扰,什么护藩演武,林驰在奏折里字字得体,句句合规,可字里行间的手段,万历怎会看不穿?
釜山哪是有倭寇作乱,分明是林驰暗中出手,敲打朝鲜的借口;登陆釜山、汉湾演武,哪里是防倭寇,分明是以兵威慑服光海君,逼他低头认罪、尊奉大明。林驰这一手,做得干净漂亮,师出有名,不留把柄,还把人情与面子,全数送到了皇上跟前。
更妙的是——一万两白银。
林驰连朝鲜给的军饷,都一分不留,全数送入内帑。
万历心中算盘打得透亮:
林驰替大明立威,不花朝廷一分一厘;替朕压服朝鲜,不让朕沾半点杀名;打完了仗,立完了威,还把银子送进宫来。这样的臣子,天下难找第二个。
他心中暗爽,面上却依旧保持帝王沉稳,指尖轻叩案几,缓缓开口:“好,好一个林驰。办事得力,进退有度,还懂规矩。”
朝鲜稳,则辽东侧翼无虞;辽东无虞,那帮野蛮的女真人便不敢轻举妄动;女真不动,朝廷不用发兵,不用耗饷,朕更不用掏内帑填边军的窟窿。这一层利害,万历比谁都清楚。
至于光海君弑兄夺位……
万历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只要你肯低头,肯请封,肯纳贡,肯尊大明为宗主,朕便懒得追究你手上沾了多少血。王位是朕封的,不是你杀出来的;你能坐稳位置,是朕给的,不是你争来的。
这一点,李珲懂,林驰更懂。
“陈伴伴。”万历开口,语气已然恢复平日的冷淡威严。
“老奴在。”
“传朕旨意。”万历淡淡道,“朝鲜光海君李珲,虽行事有亏,然已知罪认罪,恪守藩臣之礼,又感天朝护佑,诚心归附。朕念其藩国稳定,边海安宁,准其请封,册立为朝鲜国王。”
陈矩低声应道:“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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