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章 四言点透君臣道 一夕参明宦海心 (第1/2页)
泉州港,奋武军大营,中军帐。
海风卷着涛声拍打在帐帘上,帐内烛火摇曳。林驰屏退左右,只留李进忠一人,亲自斟了一杯雨前龙井,双手奉上。
“李公公,近日安好?”林驰脸上堆着笑意,眼神却格外诚恳。
“林将军!”李进忠接过茶盏,并未急着喝,而是长叹一声,目光在林驰身上上下打量,“你可真是勇武盖世。咱家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见过的武将多了,像将军这般能正面俘获西洋巨舰的,那是凤毛麟角!”
“公公过誉了。”林驰连忙摆手,随即对着李进忠深深一拜,腰弯得极低,“此战之胜,皆是陛下洪福齐天,亦是公公运筹帷幄、坐镇中军之功。末将这点微末之力,如萤火之比皓月,何敢言功?”
这番姿态,让李进忠心中大为受用。他是监军,奋武军胜则他同荣,败则他连坐。林驰越是谦逊,越是把功劳往他身上推,他这心里就越踏实。
但他毕竟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脸上的笑意很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忧虑。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只是将军,”李进忠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奋武军战力如此强横,正所谓树大招风,风必摧之。上次将军托咱家密奏陈矩公公,言明福船取数之事,咱家已然如实上报,替将军遮掩了几分锋芒。但将军要记,宝剑虽利,过刚则易折。咱家今日这番话,全是为将军的前程着想。”
自打定主意将林驰引为日后在朝堂上的盟友,李进忠便处处为他遮掩,刻意压低朝廷对奋武军的忌惮之心。
林驰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公公教诲极是!末将一介武夫,只知杀敌,不懂朝堂险恶。自公公监军以来,奋武军百战百胜,皆是公公护持。末将此生,唯公公马首是瞻!”
论及朝堂人心、帝王权术,他自知远不及李进忠这等深宫老臣通透。
李进忠见敲打已足,林驰又接连表了忠心,这才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眼中精光闪烁。
“将军对陛下的赤诚,咱家自然清楚。帮将军,便是帮大明。咱家今日便送将军四句话,将军若参透了,保你在这福建官场,如鱼得水。”
林驰连忙拱手:“末将洗耳恭听。”
李进忠竖起第一根手指:“海疆安,则奋武危。”
他盯着林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自古鸟尽弓藏,此乃不变之理。若海上没贼了,陛下留着这把快刀做什么?所以,贼要有,但不能太多,要刚好够将军练手,又刚好够陛下赏赐。”
林驰微微点头,记下。
李进忠竖起第二根手指:“万言书,不如一声叹。”
“将军在边关写上一万句‘臣惶恐’‘臣尽忠’,都不如有人在陛下枕边,轻轻说上一句‘林大人不容易’来得管用。”李进忠的声音带着一丝诡秘,“咱家读书不多,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这宫里待久了,咱家就看明白一件事:朝堂上的奏折是给天下人看的,那是面子;枕边的悄悄话才是给皇上听的,那是里子。多少大事,都是在红罗帐暖、灯影昏黄时定下的。”
林驰心头一震,立刻道:“公公的意思是……”
“陛下所忧,无非是将军收拢人心。”李进忠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有些阴冷,“将军若与地方争利,遭地方弹劾愈多,位置反倒愈稳。”
林驰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若是福建的官员都夸你,陛下反倒怕你结党营私,尾大不掉。”李进忠冷笑一声,“可若是地方官都骂你,陛下就知道,你是个‘孤臣’。你只有一条腿站在他那儿,离了他,你活不了。这才是陛下最想看到的。”
林驰深吸一口气,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实在令人背脊发凉。
“最后这一条,”李进忠竖起第四根手指,也是最重的一根,“内帑。”
“将军日后从福建地方所得分毫,皆要分润送入陛下内库。百两不嫌少,千两不嫌多,重在心意,不在数目。”李进忠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捧物的姿势,“要让陛下清清楚楚知道:将军心里,时时刻刻装着陛下!地方官骂你贪,你就认了;但你把银子送进宫里,陛下就会觉得,那是你替他收的‘特别税’。”
林驰听罢四计,心中巨震,冷汗微出。
这四条计策,字字句句都透着官场厚黑,与他自幼所学的圣贤道理背道而驰。若照此行事,他林驰便不再是那个光明磊落的儒将,而成了权谋场上的弄臣。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四条毒计,条条都切中了晚明官场的命门,让他无法反驳。
他看着眼前这位面白无须的太监,第一次真正产生了敬畏之心。此人对帝王心术、朝堂诡道的把控,已臻化境。
他当即重重抱拳,语气恳切无比,再无半分虚言:“多谢公公指点迷津!日后公公应得分润,末将分文不少、按时奉上。但凡公公有所差遣,林驰与奋武军万死不辞!”
“好!好!”李进忠放声大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有林将军这句话,胜过金山银山!这福建的天,往后就是咱们一起撑了!”
帐外,海风更劲,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林驰望着李进忠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杀敌报国的单纯武将,他必须在内廷建立起自己的关系网。
夜色如墨,金门石堡内,涛声依旧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阵阵轰鸣。
一盏孤灯摇曳。林驰卸下了沉重的铁甲,只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酒杯,在帐内来回踱步。
苏婉茹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护膝,见丈夫如此焦躁,便轻轻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到桌边,为他斟满了一杯温热的黄酒。
“夫君,今日与李公公相谈甚欢,怎么回来后反倒愁眉不展?”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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