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章 寒冬宁波惊,京师帝王怒 (第1/2页)
万历二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且凶猛。
凛冽的北风卷着海上的湿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宁波府的城墙。天空阴沉得如同铅块,眼看就要飘起雪沫子。城头的旗幡被冻得僵硬,猎猎作响的声音里透着股刺骨寒意。
城下的旷野上,那一抹刺眼的“浪人”色彩显得格格不入。加藤忠次裹紧了身上的叠布阵羽织,即便隔着这么远,吴安国也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阴冷。加藤正举着一根黄铜管向城头瞭望——那是从澳门葡萄牙人手中交易而来的千里镜,在倭人中堪称稀罕之物。
透过那根管子,加藤看到的不是一座死城,而是一座被逼到绝境的兽穴。
城墙上,那面残破的“宁波卫”大旗虽然还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但旗下站着的不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卫所老兵。在吴安国的强令下,城中青壮已被全数驱上城头。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握着镗钯、长刀、粪叉,甚至菜刀。虽不是明军制式军械,可这些青壮眼里的决绝,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最让加藤感到棘手的,是城头那几尊黑黝黝的虎蹲炮。那是宁波府最后的家底,被几个满脸煤灰的铁匠临时架在了城垛之间。几名懂点火门的军汉正哆哆嗦嗦地检查着火绳,那火绳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是一条随时准备噬人的毒蛇。
加藤放下了千里镜,眼神阴鸷如鹰。
他能闻到城墙上飘来的混合气味——那是劣质火药的硫磺味、人体的汗臭味,还有一种绝望中带着狠劲的血腥气。这股气味告诉他:这是一座有备而战的死地,而不是可以随意宰割的肥羊。
“撤。”加藤低声吐出一个字,声音被北风瞬间吹散。
他不想为了这座坚城,浪费他宝贵的二百名九州武士。既然城门紧闭,既然浙兵卫所已被打残,那就让这座城里的大明官僚和富商们在恐惧中煎熬吧。他会去撕咬那些没有城墙保护的柔软腹部——周边的村镇、乡堡、粮囤。
随着加藤的手势,那股倭寇如退潮般迅速撤离,没有丝毫犹豫,转瞬间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枯黄的芦苇荡中,只留下满地狼藉、断矛残旗,和一缕尚未散尽的青烟。
城头之上,吴安国紧握着冰冷城砖的手终于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此刻却传来阵阵酸麻。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冷冽的空气中迅速消散。紧绷的脊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微微一晃,几欲脱力。
“走了……真的走了……”
身旁,那个侥幸逃回来的千户一屁股坐在结着薄冰的墙砖上,手中的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在胡子上结成了冰碴。
“娘啊……活下来了……”千户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惊魂未定的后怕。
城墙上,那些被强行征召上来的青壮们也反应了过来。有人手中的锄头哐当落地,有人瘫坐在雪地里,还有人抱着头,压抑地嚎啕大哭。
“别哭了!都别哭了!”一个老把总强撑着精神吼了一嗓子,但他的声音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哭丧呢?!没见倭寇退了吗?!”
虽然嘴上硬气,老把总转过身去,还是偷偷抹了一把眼角。刚才面对那股倭寇时,他真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要埋在这宁波城头了。
吴安国望着城下空荡荡的原野,眼神复杂如绞。他知道,倭寇这一走,去祸害的必将是那些手无寸铁的乡民。可他更清楚,以城中残兵、青壮之力,一旦开城野战,必是全军覆没,城破人亡。
“传令下去,”吴安国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只是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沙哑,“城头三班轮换值守,一刻不得松懈。再派快马出城,催促浙江求援信使,务必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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