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章 问道玄扈得良策布衣巷陌见凶顽 (第2/2页)
徐光启闻言,略一思索,便引着林驰步入书房,指尖点向墙上悬挂的江海舆图,缓缓道:“崇明卫地处长江口,内接内河港汊,水浅多沙,外通东海大洋,浪高风急,船舰选型需分江、海两途,切不可一概而论。以你如今崇明卫的造船水平与物料储备,内河江湖当以沙船为主——此船底平篷矮,吃水极浅,不怕搁浅,装卸货物也便捷。闲时可载粮米、布匹、瓷器沿长江往来贸易,既能熟悉水道,又能补贴军需,让卫所经费自给自足;战时只需拆除货舱隔板,架设火铳、安置炮位,便能即刻转为兵船,应对内河水匪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东海海域,继续道:“至于海上御倭,则当以苍山船为首选。此船船体狭长,吃水浅而行速极快,转向灵活,倭寇惯用的小舢板根本不及闪避。虽其船体偏小,火力不及大福船、楼船,但你崇明卫初建水师,兵士尚不熟悉海战,苍山船操作简便,利于快速成军;且倭寇多以劫掠为目的,船小火器弱,苍山船配齐火器后,足以压制其气焰,更能凭借速度优势追剿逃窜之敌,比笨重的大船更实用。”
林驰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又追问道:“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小子尚有一惑——如今军中水战,多以跳帮白刃为要,可小子总觉得不妥,两军尚未相接便陷入混战,伤亡太大。不知江海作战,当以何技为先?”
徐光启眸色一凝,语气愈发郑重:“千户此言,正是要害!世人多被旧俗所困,以为水战无非勇力厮杀,实则大错特错。水战之道,首重火器远程打击,次为弓弩压制,跳帮白刃不过是最后收网之举。试想,若两军未及相接,你便以火炮、火铳轰击敌船,使其船体破损、兵士伤亡,待其战力大减,再行跳帮,岂不是事半功倍,伤亡大减?”
他话锋一转,又道:“以你如今的制造水平,切不可好高骛远,妄图打造将军炮那般重型火器——一来耗费巨大,二来过于笨重,不利于船舰携带与兵士操作。当以弗朗机与虎蹲炮为主:弗朗机轻便易携,可随军行走,也可架于船舰,火力足以应对倭寇;虎蹲炮体型小巧,发射便捷,适合近距离压制。二者制法成熟,技术难度小,成本低廉,江南地区的工匠稍加指导便可参与制造。更重要的是,通过批量制造这两种火器,可让军匠熟练技艺,积累经验,为日后打造更精良的火炮做好技术与人才储备,此乃循序渐进之道。”
徐光启的一番话,字字珠玑,如拨云见日,让林驰茅塞顿开。他细细品味,只觉先生所言,正是“格物致知”与“经世致用”的真谛——不求虚华,唯求实用,以实证探求真理,以所学解决实事。这番对话,虽无师徒之名,却已有师徒之实,林驰心中对徐光启的敬佩愈发深厚。
徐光启见他神情专注,眼中有光,便笑着问道:“林千户今年年岁几何?可有表字?”
“小子今年十七,因早年奔波,未曾取表字。”林驰如实答道。
“十七岁,正是胸怀壮志之时。”徐光启颔首,目光中满是期许,“你方才言及,理想是靖边报国,保境安民。不如我送你一个表字,便唤‘靖安’——既取靖边之意,亦含安民之愿,望你日后见字如见心,始终铭记今日之理想与使命,莫要辜负这份家国情怀。”
“靖安……”林驰低声重复,心中激荡不已,当即再次拱手行礼,语气坚定:“多谢先生赐字!林靖安此生,必不负先生厚望,不负‘靖安’二字!”
书房内师徒二人相谈甚欢,狗子与亲兵在外等候,而囡囡与苏婉茹则按捺不住好奇,结伴往松江府的集市而去。苏婉茹依旧是白衣胜雪的公子装扮,墨发束起,腰间挂着那枚绣有并蒂莲的香囊,眉目清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囡囡则是一身粗布衣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虽打扮朴素,却难掩俊俏容颜,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透着股山野丫头的鲜活与野性,反倒别有一番魅力。
两个少女心性,见了集市上琳琅满目的货物,顿时挪不开脚步。苏婉茹拿起一支雕花银簪,细细端详,指尖轻抚簪头的缠枝莲纹;囡囡则被一串色彩鲜艳的荷包吸引,拿在手里把玩,时不时凑到鼻尖轻嗅香料的气息。二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竟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弄堂小道。
正当她们准备折返时,三个身着屯军服饰的汉子忽然从巷口转出,拦在了去路。三人满身酒气熏天,脚步踉跄,眼神浑浊而贪婪,直直地盯着囡囡,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乡下丫头生得倒俊俏,跟着哥哥们走,保准让你快活,见识见识什么叫双龙戏珠,哈哈!”为首的矮胖兵痞搓着手,语气猥琐,眼神在囡囡身上来回打量。
苏婉茹心中一紧,立刻将囡囡护在身后,秀眉紧蹙,厉声呵斥:“尔等休得无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女子,就不怕官差拿你们问罪吗?”
“官差?”矮胖兵痞嗤笑一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军籍服饰,嚣张道:“老子就是官差!小娘子,你躲在这小白脸身后有什么用?哥哥我可比这嘴上没毛的小相公勇猛多了,保准让你舒舒服服!”
囡囡气得柳眉倒竖,正要开口反击,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兵痞忽然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苏婉茹,看了半晌后突然大笑起来:“哈哈!我当是什么俊俏小相公,原来是个‘雌儿’!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装什么正经!”
他上前一步,眼神愈发猥琐,伸手便要去扯苏婉茹的衣袖:“来,小相公,既然是雌儿,就别装模作样了,脱了衣服让军爷瞧瞧,胸前到底有几两肉,值得这般藏着掖着!”
苏婉茹何时受过这般羞辱,瞬间脸色惨白,身形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倒是囡囡反应极快,像只炸毛的小豹子,猛地从苏婉茹身后冲出来,将她护在身后,圆睁双目,怒视着三个兵痞:“你们敢动我姐姐一下试试!我告诉你们,我阿驰哥可是崇明卫千户林驰,你们要是敢胡来,我让他派亲兵来,打断你们的腿,让你们吃够军棍!”
“林驰千户是你哥?”三个兵痞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矮胖兵痞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吹牛也不打草稿!老子还是林驰他爹呢!一个乡下丫头,也敢拿千户大人来唬人,看老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
说罢,他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兵痞立刻会意,狞笑着上前,伸手便要去拉囡囡与苏婉茹的胳膊,动作粗鄙而急切。
“放肆!”
一声怒喝陡然从巷口传来,声音雄浑有力,带着凛然的杀意,震得三个兵痞动作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