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淬己 (第2/2页)
又过了七八日,当第一场真正的冬雪,悄然覆盖了杂役院的屋顶和远处的山峦,为这片灰暗的世界披上一层冰冷的、虚假的纯净时,陈默右臂的剧痛,终于基本转化为一种可以忍受的、持续的酸麻和隐痛。身体的虚弱感,在培元散的持续滋养和自身逐渐恢复的消化能力下,也略有改善。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因伤病和营养不良而更加瘦削,但眼神深处那抹因高烧和剧痛而一度涣散的微弱光亮,已经重新凝聚,并且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静,更加……幽深,仿佛一口被冰雪覆盖、却暗流涌动的深潭。
他知道,是时候了。
是时候,重新回到那个石穴。是时候,去面对那块带给他剧痛、却也叩开了某种全新可能的黑铁原石。是时候,去验证这些日子在痛苦和虚弱中产生的、那些模糊而危险的感悟。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更可控的方法,去接触、处理那原石中的金气。不能再像上次那样鲁莽地直接“沟通”。他想起了那套工具,想起了那件吸收了金气、产生异变的弯钩工具,也想起了“引导”和“工具”之间的微妙联系。
或许……他可以用工具作为“媒介”?用已经被金气“浸润”过、产生了一丝微弱联系的弯钩工具,去间接地、更加温和地“引导”或“抽取”原石中的金气?或者,至少可以用工具,在他自身与原石之间,建立起一道缓冲的、可控的“桥梁”?
这个想法,在他心中盘旋了数日,越来越清晰。
这夜,雪后初晴,月光清冷如银,将山林映照得一片素白,也透过石穴顶部的缝隙,在穴内投下几道惨淡的、摇曳的光斑。空气寒冷刺骨,呵气成霜。
陈默再次站在了那块青石前。油灯未点,只借着月光。黑铁原石静静地躺在青石中央,表面那几道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似乎比平日更加清晰,散发着内敛而神秘的光泽。旁边,是那套已经清理完毕、在清冷月光下泛着金属冷光的工具。
他首先拿起那件弯钩工具。入手依旧冰凉,但指尖触及钩身,尤其是钩尖时,那种奇异的、微弱的“联系”感,比上次离开时更加清晰了一分。仿佛这件工具,真的在无声地、缓慢地“消化”着那一缕被导入的金气,并与之产生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融合。
他没有立刻去碰原石。而是先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行气法。这一次,他不再将气息散于全身温养,而是将绝大部分心神和那缕水木灵气,缓缓凝聚、压缩,导向握着弯钩工具的右手,尤其是“劳宫穴”和手臂的几条主脉。他尝试着,将气息的性质,调整到这些日子摸索出的、那种被金属“砥砺”过的、略带“凝实”和“韧”性的状态,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股气息,如同最细的溪流,缓缓注入手中的弯钩工具。
没有对抗,没有冲突,只有一种细微的、仿佛水银泻地般的“渗透”感。那缕被他刻意调整过的气息,竟真的毫无阻碍地、顺畅地流入了弯钩工具的钩身,并且,在流经钩尖时,陈默清晰地“感觉”到,钩尖内蕴藏的那一缕微弱金气,仿佛受到了同源气息的“吸引”和“抚慰”,微微“活跃”了起来,与他注入的气息,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和谐的“共鸣”!
成功了!工具果然可以作为气息的延伸和媒介!而且,被金气浸润过的工具,对他这种“变”过的水木灵气,接纳度更高!
陈默心中一定,但并不冒进。他只是维持着这种气息与工具的“连接”与“共鸣”,让手中的弯钩工具,仿佛成了他手臂的一部分,一个更加“坚硬”、“锐利”、却也更加“敏感”的延伸。
然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青石上的黑铁原石上。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弯钩,将钩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点向了原石表面,一道暗金纹路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凹陷。
没有直接“刺入”,只是“点”在上面。同时,他维持着通过弯钩注入的气息,并将意念集中于钩尖与原石接触的那一点。
“嗡——”
弯钩工具再次发出了极其低微的、仿佛琴弦被最轻柔拨动的颤音。紧接着,陈默清晰地感觉到,通过钩尖这个“媒介”和“放大器”,他“触摸”到了原石内部那股深沉、霸道、凝练的“金”性力量!与上次直接“沟通”时那种被狂暴金气倒冲的凶险感不同,这一次的“触摸”,更加“间接”,也更加“温和”。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庞大与精纯,如同面对一座沉睡的、由最坚硬金属构成的山岳,但他并未试图去“撼动”或“引动”整座山岳,只是像最轻的羽毛,拂过山岳表面最细微的一道纹理。
他将全部的意念,集中于“感知”,而非“引导”。感知那股金气的性质,感知其流动的“趋势”,感知原石内部那些暗金纹路所构成的、仿佛天然符文的、奇异的“结构”。
很慢,很小心。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一根头发丝细的钢丝。
时间在寂静和极度的专注中缓缓流逝。月光偏移,石穴内的光斑也随之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默觉得心神消耗巨大,准备撤回意念和气息时,他通过弯钩工具,极其清晰地“捕捉”到了原石内部,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拥有自身“脉搏”般的、规律性的“金气”流动。这丝流动,并非来自原石核心那庞大的、沉睡的力量,而是沿着某一道极其细微的、天然的暗金色纹理,如同小溪般,缓缓地、自发地循环着。
而且,陈默隐约“感觉”到,这丝沿着纹理循环的、相对“温和”的金气,似乎……可以被“引导”?不是强行抽取,而是顺着其自然的流动趋势,进行极其轻微的、不改变其根本的“扰动”或“分流”?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不再犹豫,意念猛地凝聚,通过弯钩工具,将自己那缕“变”过的、与工具和这丝金气产生微弱共鸣的气息,化为一道最细、最柔的“引线”,小心翼翼地、精准地,“搭”在了那丝沿着纹理循环的、温和金气的“脉搏”之上。
然后,他以自身气息为“轴”,以弯钩工具为“桥”,极其缓慢地、顺时针地,轻轻“拧”动了一下。
不是“抽”,不是“引”,而是如同转动一个极其精密的、生锈的阀门,只是试图让其原本就存在的、微弱的循环,流速稍稍加快一丝,方向稍稍偏转一分,分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弱千百倍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支流”。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存在、却异常“清晰”的、仿佛金属被最细的锉刀划过般的声响,在陈默的意念深处响起。
紧接着,他便“看”到,一丝比尘埃还要细微、却凝练纯粹到极致的、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气流”,顺着弯钩工具的钩尖,被极其缓慢地、“抽”了出来!不,不是“抽”,更像是那丝金气自身循环被微微扰动后,自然溢散出的一缕“余韵”!
这缕暗金色气流,顺着弯钩工具,流入陈默的手臂,但这一次,不再狂暴,不再具有攻击性,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顺从”感,沿着他早已准备好的、气息引导的路径——依旧是“手阳明大肠经”,缓缓流向“商阳穴”。
这一次,陈默没有再将其导入任何外物。而是在这缕极其微弱的金气抵达“商阳穴”的瞬间,意念猛地一沉,运转起这些日子在痛苦中反复揣摩、尝试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自身气息的“掌控”法门——他尝试着,引导这缕外来的、纯粹的金气,不去冲击经脉,也不去滋养肉身,而是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让其“贴附”在自己右臂“手阳明大肠经”的经脉内壁上,尤其是那些之前被金气割伤、此刻依旧残留着细微“裂痕”和隐痛的部位。
如同用最细的、冰冷的水银,去填补瓷器上最细微的裂纹。
“嗞……”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热铁淬入冰水、又像最细的金属丝被强行拉长的、混合着刺痛、冰冷、又有一丝奇异“融合”感的感觉,自右臂经脉深处传来。
那缕微弱的外来金气,竟真的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地、一丝丝地,“渗入”了那些受伤经脉的“裂痕”之中!并非修复,也并非取代,而更像是一种“填充”、“加固”,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同源的“吸引”,将那些原本散乱、刺痛的金气残渣,缓缓地“收拢”、“束缚”在了这些裂痕之内!
与此同时,陈默体内那缕水木灵气,也自发生出了反应,如同温和的流水,缓缓冲刷而来,包裹、浸润着那些被“金气”填补、加固的裂痕区域,带来滋养和愈合的力量。水木的“滋养”与金的“加固”,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右臂的经脉伤处,竟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和谐的、相辅相成的“共存”与“促进”!
金气填补裂痕,稳定伤势,甚至隐隐带来一丝“坚固”之意。水木灵气则滋养被金气“固定”住的伤处,促进其真正愈合。虽然效果极其微弱,过程也极其缓慢,但陈默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臂经脉深处那种持续了多日的、如同附骨之蛆的、细密的刺痛和滞涩感,正在以极其缓慢、却真实不虚的速度,减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微凉、微麻、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前所未有“凝实”和“顺畅”感的、奇异的新感受!
他成功了!不仅成功地从黑铁原石中,以更安全、更可控的方式,“引导”出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金气,更成功地将这缕外来的金气,用于“修补”、“加固”自身被金气所伤的经脉!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段,一缕气息,一次尝试,但这无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一条以自身“变”过的水木灵气为“引”,以特殊工具为“媒”,以特定金行材料为“源”,引导、利用外来金气,反哺、淬炼自身经脉与气息的、凶险无比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的、独特的修炼路径,在他面前,露出了第一道极其细微、却真实不虚的缝隙!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石穴之中,照亮了青石上沉默的黑铁原石,照亮了少年苍白却异常平静、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冰冷锐意的脸庞,也照亮了他手中那件仿佛与月光、与原石、与他自身,都产生了某种微弱而神秘联系的、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弯钩工具。
寂静无声。
只有少年胸膛微微的起伏,和体内那极其微弱、却仿佛脱胎换骨般,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凝实、更加“坚韧”的韵律,缓缓流转的——气息。